第二章
我也不大确定季铭之于自己,究竟是个怎样的存在。不过最初的相识,纯属意外。
当又一次眼睁睁地瞪着45分钟一趟的公交车从即将奔至车站的我面前飘然而过时,唐沫同学表示终于认命了。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在心里诅咒着啰嗦的男性卫生委员,但不论如何,漫长而难熬的周末扫除总算结束,可以回家了。
即便背靠灯柱一直保持着不太优雅的60°仰望天空,傍晚的夕照霞光渐变为冷青色的夜幕仍叫我倍感突兀。头顶,分属两颗不同法国梧桐的枯枝无奈挣扎着想要触碰到彼此,只可惜莴苣姑娘的长发终于及至塔底时,王子已苍老得再也无法爬上高塔了。对此上帝解释说,你们更适合守望偕老,而非执子之手。
暖暖的灯火陆续点亮。视线追随着悠悠而落的巴掌大小、饱蘸夜色的叶子,想象着隐形的人闲坐在树杈间,胳膊肘抵着粗糙的枝干试图换个更舒服些的姿势,却不巧碰落了一片梧桐叶——于是它便再自然不过地出现在我的眼前。刺耳的鸣笛声打断了离奇的幻想,我冲着树叶飘落的方向摆摆手默念了声再见,接着自嘲着举止疯癫的自己上车买票。没来由地想起了初识字时看过的有关月亮朋友的小童话。
楼上好看的小学弟弹着他钟爱的《summer》,心情跟着欢快起来。爬到书架上取字典,“啪”,我呆望着地上碎成一片的巨大沙漏,小学毕业时团子送给我的唯一纪念。方才的好心情瞬间随着沙漏一并一去不返。半晌,散落的细沙恰似电影中的倒放镜头般缓缓收拢,继而似乎是有只无形的手掌,将沙面一寸一寸抹平。这幻象兴许是悲伤过度的副产物吧。揉了揉满满泪花的眼,“你好”,沙子对我说。眼珠失控地想要滚出眼眶。
索性一口气敲碎了大沙漏四周尚完好的略小沙漏,又将所有沙粒倒入月饼铁盒内铺平,放回原处,屏住气等待。
“能-看-见-我?”沙面上显现出如此的印痕。
我悬着心做好穿越的准备,伸了根手指探入细沙,环视一圈——分毫未变——没有穿越?!“不-能。”我一笔一划地认真写道,心想着给外星友人留个好印象。
“我是季铭。叫你小沫好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名字是世界上最短的咒语吧,一时间有些危机感。
“作业封面上有。”果真是隐形人么。
“那,借我你的隐身衣穿穿吧,一小会就好!”满怀着不切实际的憧憬。
“我又不是隐身人。”季铭花了一个钟头对我解释影子、守护者以及他自己。“我被卡在了两个界之间,待清醒时便只记得自己的名字了。”“阿籽是你影子里的人,她似乎弱的可拍诶——我只是站入了你的阴影里,她居然就晕倒了。”后来他很骄傲地告诉我,在其强势影响之下守护者决定进入休眠状态,安心休养,一切事物将由他来全权代理。
“该怎么说你才好……竟敢欺负女生啊。”
恍然觉得在沙上写字的自己像极了五年以前偷偷同团子、可可传字条的那个小学生。莫名地兴奋和喜悦。
季铭说他只有能力影响沙子,这一点令我大失所望,用沙写字可比传纸条慢多了。客厅里,老爸在唾沫横飞地讲电话,老妈怀抱面巾纸盒津津有味地看着韩剧。我是安全的!小声地试探着对空气说:“呐,可以听见?突然意识到,你为什么会在我家里?”沙面上的一条条浅浅的痕迹回答我说:“因为小沫在车站对我打了招呼啊。”
睡前,斑马拖鞋踢到了地板上的玻璃渣,这才意识到团子的礼物尚尸骨未寒。没良心地想,感谢团子把季铭带给了我。半夜起床去厕所,隐私权的问题跳入脑海,我立刻变得清醒异常。“不许跟进来!”进门前自言自语似的对空气一字一顿地警告道。
做了个温暖的梦,残存记忆中的男生面相模糊,从未曾见过。
消耗尽了一整晚的时间,次日起来猛赶作业。午饭前作短暂休息,兴冲冲地端来沙盒背靠立柜坐在地上,“出来吧,隐身人。”
“我可不是什么隐身人!倒是小沫的名字总让我想起螃蟹。”
“诶?”
“螃蟹在海滩的碎石下躲藏时,嘴里会不停地吐泡沫。”
“隐身人好恶心╯﹏╰”紧接着,“有名字的我!”季铭发作道。
“对了,说说看,守护者都有哪些工作,能帮忙写作业?”
“做梦。”好无情……正打算合了盖子不理他,却见沙面上又添了行字。
“想象一下让你困扰的事,然后我用食指点住你的眉心。”
乖乖闭上眼,任由抑郁的情绪蔓延,放任它从心底伸出一根根柔软的触须,自下而上地肆虐,直到刺痛我的每个脑细胞。季铭食指的触感我感觉不到。或许是一阵风吹散了城市上空的层云,离开了云朵影子的城市曝晒在正午的阳光之下。纵使隔着眼帘仍可感受到日光明晃得耀眼。讨厌的触须似乎在倾泻的光束中消融殆尽了。
说不出话来。
拎着五个苹果、沙盒与洗好的发白校服,一下车便迫不及待地冲回寝室。进了门,我扳过叶嘉的头,二话不说就用手指戳着她的前额。“有什么奇异的感觉吗?”“好痛。”
最后一节晚自习给团子去了封信,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沙漏的死亡以及,季铭。团子会相信的。团子,季铭是只属于我们俩的秘密呀。
很多时候只是想陈述一些事实。单方面地害怕麻烦而太过言简意赅,往往会产生歧义吧。即便如此还是固执地认为,没什么大不了。
“谁的桌椅有问题?有问题的及时到我这登记。以后会定期检查桌椅,请大家爱护,发现损坏是要扣分的。”副班长正彦扶了扶眼镜,继而把手撑在讲台上严肃道。事关平时分数,自然非同小可,我睁圆了眼在桌面上搜寻——一条裂缝!
“我有问题!”激动地举起手。正彦愣住了。全班齐刷刷地盯向我,哄笑声爆发出来。事情的发展似乎远远偏离了预计轨道。李云衍强忍着笑大喊“安静”,正彦则拿起登记本走下讲台,捧着憋绿了的脸问道:“唐沫同学,你有什么问题呢?”
“不是那个意思啊。”扁了扁嘴。
“开个玩笑,”正彦委屈地吐吐舌头,“本人向来照顾智障儿童。言归正传,快说吧。”
“呐,这里。”
“……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总的来说,问题不大,不过还是帮你记上。”正彦离开后,我泰然自若地继续自习。叶果碰了碰我的手肘,“沫沫,真牛。”
“十、九、八、七…”男生们已早早收拾好书包,无聊地开始倒记时。麦子捏着嗓子模仿凶悍的老班:“云衍啊,一会儿我要去开会,下自习后你组织大家放学,呦~~”巧在麦子余音绕梁地呦完后下课铃便敲响,李云衍立刻站起说了声“放学”,男生们发射导弹似的一溜烟蹿回家去了。我慢吞吞地收拾桌面上的书本,回想着叶嘉说班上有活动,今晚不能一起去吃饭的事。“唐沫同学,记得值日。”正彦拎着书包,指节叩着我的桌沿——好一阵心疼,叩出洞来可是要扣分的。“鉴于你们小组的另三位男士都不见了踪影,好心的本人决定帮你扔一袋垃圾,别太感动。”“谢谢”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他已朝卫生角走去。正彦真是个好人,内心无法抑制地咆哮道。
转念一想,又把方才塞进书包的作业本子翻出来。多等一会吧,等人都再散尽打扫卫生也方便些。到时候食堂里若是没了饭吃就去买泡面好了,吃过香菇炖鸡和泡椒牛肉,这次该吃什么口味好?不过值日生居然只剩下我一个,怎么说都很令人沮丧啊。一刻钟后抬起头扫视一圈,教室中余下李云衍和我。如此之勤奋,不愧是班长,要好好向他学习!伸了伸懒腰起身做卫生,学女巫状拖着扫帚挪到前排,正当打算大干一番事业时,椅子“吱呀”一声,他推开后门径自出去了。
自顾自地挥着扫帚埋头苦干,却瞥见李云衍一面笑着同等待他的邻班班长打招呼,一面攒着洗好的抹布走回教室擦起桌面来。“那我来帮忙拖地好了,这样快一些。”邻班的男生说道。于是三人各做各的事,谁也没多说什么。胡乱感动一通……
扎好垃圾袋,拍着手直起腰来,眼前,洗刷一新的黑板上竟空出了一小块未处理区——“K”?主要责任人李云衍无害地笑,反坐在第一排的椅上,下颌抵着椅背上交叠的双臂。“什么意思?”他只歪着脑袋,盯的我极不自在,又伸手将抹布递与我:“擦不擦,随你。”刹那间,我对班长的崇拜之情蒸发得无影无踪,怒气冲冲地夺过抹布三两下消灭掉K形区域。小气鬼,这么舍不得吃亏么。“才不稀罕你帮忙。”黑着脸大踏步出门洗抹布,迎面碰上提着拖把的邻班男生,别别扭扭地道了声谢。近墨者黑,他想必也好不到哪儿去吧!愤愤地这样想。
清凉的水流冲洗在手上。毕竟是因为他们俩,卫生才可以很快地做完吧。不必吃泡面了。好容易平静下来后又为自己的太敏感而后悔不已。
“唐-沫-同-学,洗好抹布别忘了-洗-手~”突然,李云衍毫无顾忌地朝洗手池边的我大喊。清楚地看见镜子中自己的脸从嘴角向上一点一点扭曲起来。这怪胎,究竟什么毛病?!待我走到近前时,他恶作剧似的说:“这下你的知名度大升啦,整栋楼都会知道你的。”“托班长大人的福呢。好在已经放学了。”隐忍着怒意尽量保持友善。“是么,楼上的实验1、2、3班可都还在自习呢。再见了。”“对了,断电关窗,还有,锁门。”背对着我潇洒地扬了扬手以示告别。硬生生地吞下酝酿已久的“多谢”二字。要忍耐,要忍耐,小蓝波曾曰过的啊……
呐,季铭,还是有些在意,“K”是什么意思呢。
习惯于在晚自习结束后尽一切可能熬到最后一刻,然后赶在寝室关门前不得已地火急火燎冲回寝。每每在寝室楼的电梯里喘得有上气没下气时,总会痛下决心——下次必须早点收拾书包回撤。而下次真正到来的时候,“再做一题吧”,“再复习一小节”则又会成为新的借口。
于是,几乎是必然的,又晚归了。空荡的电梯间里,我望着冷色调的合金壁,屏息想象着另一番热闹的灵异现象,比如电梯停在半途,外面的人往里瞧了瞧,摇摇头,说着“太挤了”便离开之类。
钥匙放在书包里层,出于偷懒的缘故,我大无畏地选择了敲门。本以为床位靠门的陈妙会立刻跳出来嚷嚷“怎么又不带钥匙”,或是在门内阴险道“唱寝歌吧,唱完了再放你进来”,但相反的,这回她的脸上洋溢着甜蜜异常的笑容。“明天是我前男友的生日呀,沫沫。”她开心地说,“在本子上留下祝福语吧。收集了一整天,已经有不少留言啦。”
“可是,我不认识他。”
“没关系。被陌生人祝福会感觉更幸福的。”
“陈妙你还在喜欢他?”
“怎么都这么问?不可能啦。”她扬起下巴骄傲地说,“是我先提出的分手诶。”直觉告诉我,陈妙实在是位神奇的女性。“串寝去了~”她一手拿着笔,一手护着宝贝本子消失在门后。
在室内的架上收衣服,窗外霓虹灯闪烁,满目绚烂中多少透着些落寞。车喇叭与KTV的歌唱声不绝如缕,属于别人的喧闹如同深海的水压一般,残忍地抽空了我的腹腔,只觉生疼。漱口杯边,黑色石台上的爬藤植物默默地枯死在一隅。小琪这懒鬼,又不知多久没浇过水,下次应该接受教训买杯仙人球。
“我和他的事,很复杂的…”“复杂个屁,就是你贱。”那天,陈妙坐在寝室的冰冷地板上大哭,小琪毫不心软地撇下句话便充耳不闻地做自己的事去了。不料陈妙却哭得更凶。叶嘉和我手忙脚乱地安慰她,一会儿拿面巾纸,一会儿讲冷笑话。“呜—呜——”陈妙一把鼻涕一把泪,“他说,他可能对我没感觉了。”正义小斗士叶嘉正色道:“妙妙,别的我说不上什么,但说分手可得在他之前。最后的自尊得要呢。”
陈妙莫名欢天喜地地出门后,叶嘉锁着眉继续在台灯下奋战,小琪则晃晃悠悠地搬着一大摞书爬上床听听力。学业水平考试就快到来,对于理科生来说,学好理科科目的同时,早日考完政史地无异于一种莫大的解脱。几天前叶果向我透露了走火入魔的叶嘉的事迹。“沫沫,那天你没来上课,我怕有什么意外,就跑去问叶嘉。”
“姐,唐沫出什么事了?”
“唐末火药应用于军事。”叶嘉头也没抬地自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