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
回家,是一种怎样的感受?我不知道。两头都有我舍不下的,我只能难舍难分,却无能为力。那渡口已经只看得到模糊的轮廓了。樱子陪在我的身边,和我一样看着那越来越远的渡口。
她问:“沉儿,你会不会一辈子和我在一起?”
我笑,侧头看着眼前的女孩,轻轻的道:“我已经把自己推进了最深的地狱一次,你还要我在哪儿长住吗?”
樱子蠕动嘴唇:“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因为他?”我笑:“樱子,你很喜欢很喜欢他吗?”
樱子忧伤而又欢乐的笑着,眼泪从她的眼中如樱花一样飘下:“我们日本女子,一生从来只会爱一个男人。不管可不可以和他在一起,都不会不爱他的。”
眼前女子如花的容颜,却甘心折于那一个不能爱她的男人的手中。忽而记起樱子给我看的那本源氏物语,那书中的女子不也是同樱子一样,执迷不悟吗?
战火四起,报纸上从不间断的战争通讯,一篇比一篇占纸,死亡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多。我看着报纸,看完之后丢在屋角。似乎不曾看过这报纸一样。耳边听到的是欢歌笑语,谑浪笑敖。樱子以一个老鸨的姿态对着每一个进来的男人,略带调情的语调打着招呼。
而我,穿着日本女子的服饰,抱着胡琴,跪在一大群的日本女子中,等待着被眷顾。眼角没有眼泪,脸上涂着浓浓的胭脂。
拔出的琴音不再是哀伤悱恻的,不再是亡国痛惜的曲子了。琴音是欢乐的,唱腔是优美略带矫情的忧伤了。与日本女子跪在一起,弹着琴弦,唱她们国家的歌。
那些怀抱女子的人,调笑着,然后在某个时候,突然哭泣。我只是弹着我的琴,和那些女子一样,无视那些人的哭泣。樱子说,远离祖国的最害怕的是听到家乡的音乐,哪怕他一直很强悍,可是在异国他乡听到自己国家的音乐时,再强悍也是枉然的。
我笑,我说是啊,想那东西征战,无往不胜的江东子弟兵,虽被那刘邦大军包围都未曾有惧色。那项羽还思量着怎么处置那本是他手下的刘邦。可当刘邦军营中,传出漫天的江东歌曲时,那些强悍的江东子弟兵,成了无头之鸟,溃不成军。
如往常一样,跟着樱子去为那些想听歌的人弹曲,,进房,听到很熟悉的声音,是彤景的。并不敢相信。抬眼,那与日本军官并坐的正是那在梦里一次又一次保护我的彤景。他的眼光在我身上微微停歇,我看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讶与不可置信。
物是人非事事休,是这样么?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个微笑,略带轻蔑。只是我低着头,他们看不见而已。拔着琴弦彤景用日语与那个人交谈,不时哈哈的笑着。那语言是有关战争,有关利益的。偶尔他的眼光会在我的身上停留,依旧是惊讶的。微笑,低头微笑,那个曾经那样爱我的彤景原来也会认不出我的。沧海桑田,原来如此啊。
夜色慢慢的从远方席卷而来,一个男子推门而进。他说他要一个女的跟他回家过夜,他会出双倍的钱。没有人愿意去,这也情有可原,本就为赚钱,只是以前也有女子轻易跟男人走,都落了个死的结果。这个时候,她们才知道,虽然同样是卖身,可是在这个国家,她们不仅仅只是一个娼妓,还是这个国家的敌人。
我说我去,樱子不同意,只是我执意要去,樱子拗不过我,只得同意。那男人搂着我的腰,亲密的走进城门,而那守城的日本人正在检查良民证。看着一个一个的交出良民证的人,忽而觉得无比的可笑。在自己的国家,竟然还要靠他国人发的良民证才能进城,这还不好笑吗?
进了城,男人收回了放在我腰上的手。我看着他,叫了声瑞,他诧异的看着我,仔细端详,才叫出我的名字。他诧异的叫道:“沉儿,是你么?真的是你?”
我笑着,看着眼前这个高兴地不不知所措的男人,道:“瑞,是我,我是沉儿。”相逢是一场意外,比如彤景,比如瑞。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和他们有交集的,可是这相逢却接二连三。这相逢又代表了什么啊?彤景不再爱我,我竟然只能让他诧异。瑞,不也一样认不出我吗?这相逢是不是说爱我的,我爱的都将不再与我深爱?
很多的事我都轻描淡写的带过,那些过往我掩埋在口中,没有说出来。我只是告诉瑞,在那儿只是革命的需要。瑞不可思议的看着我,不信的道:“沉儿,你参加革命了?”
我笑着,略带着点不屑,反问道:”怎么?瑞,不可以吗?”
瑞笑着,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解释道:“怎么会不可以呢?昭公主,秋瑾,不都是女子吗?自古以来,女子总是不让须眉的。”
瑞很仔细很仔细的把他这些年的经历一件一件的讲给我听,他说他终于回去见他的父亲了。他说他回去主要的原因是因为他的父亲卧病在床,因为这样,他心里再也没有了一点的隔膜了。他说他的父亲见到他高兴的眼泪都落下来了,他说他们父子本来可以过一段很快乐的日子的。
可是他父亲却不管他的感受,硬是帮他定下了一门亲事,那女子也是一个极美的,只是,他停下,看着我,他说只是我的心里已经有了你,而且心里也放不下了任何的人,所以。
我看着眼前的男人,他说结果那个女孩因为看到他的怎么也不肯答应这门亲事而悬梁自尽了。而他的父亲也气得一命归了西,他自也不能在家呆了下去。他说他一直四处找我,只是一直没有消息。
我看着他,笑着,这个男人四处找我,可我在他的怀里他却认不出看来。这个男人不是说过我曾是他的天使吗?他不是说我是遗落人间的天使吗?可我现在不需要了爱情,天使都是孤独的,挥着自己的翅膀,四处飞行,累了只能在云里停歇。
我笑,我说:“瑞,你怎么会去那个里面找女子?我可不觉得你是那种寻花问柳的人。”
瑞尴尬一笑,解释道:“没办法啊,我今天和朋友聚会,要进城门的时候才发现把良民证落在了他的家。转回去,又太远了,而那个馆是日本人开的,日本人是不需要检查的。”尴尬之后,瑞的脸上是愤怒伤感的。是啊,堂堂一个七尺男儿,还要一个良民证,或者一个娼妓才能回自己的家。
我笑:“世道如此,能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