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五节 天塌了
我姐姐好不是樊先生一个人夸,她就是我的主心骨,我的命根子,可以说她把我“顶在头上怕吓着,含在嘴里怕化了”。只要有姐姐在,我才觉得自己是个孩子,好孩子。可是姐姐病了,病在她的身上,疼在我的心里。
又过了几天姐姐的病更重了,脸蛋瘦下去一圈,也失去了原来的光泽,但仍然是那么好看。这一天我们都起的很早,姐姐头不梳脸不洗地坐在炕上,我看见姐姐的辫子乱了,就要给姐姐梳头,姐姐不让我梳:“怕迟到。”我说:“不么,今天就要给姐姐梳。”姐姐说:“别乱来。”我说:“好。”
我常给姐姐梳头,喜欢那条长蛇一般的辫子。你看她梳辫子的姿势多好看:偏着头,微笑着,弓着两只胳膊,一手拿着拢子一手握住头发,两手交替着一上一下,那拢子从上到下慢慢拢下来,前后左右划出两条弧线。然后分成股,三股的、五股的、七股的,十个指头象弹琵琶,边弹边捋边捋边弹,不一会儿辫子梳好了,扎好头绳儿用右手往后一甩、头跟着一摇、身子也跟着站起来,那辫子在她背后就象一条黑蛇一样地爬来摆去。
不是谁都有幸看见我姐姐梳辫子,她从来不在院子里梳,我每次看见姐姐梳辫子都要从头至尾站着看完。我帮姐姐梳辫子是瞎胡整,因为那头头发我拿在手里就不肯放,姐姐从来都是那么耐心。今天不行,我要上学姐姐也支撑不住,所以非常认真也很严肃,我给姐姐抿了一点生发油,在梳头发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姐姐教过我的一首儿歌,那是我跟姐姐捣乱想学绣花姐姐用小绷子教我绣花时教我唱的:
“一针针,一线线,绣一对鸳鸯戏彩莲,鸳鸯啊鸳鸯能凫水,是谁打你们各一边……”
我无形中唱出来,姐姐问我:
“还记得?”
我说:“还记得。”
姐姐又问:“还记得嘛?”
我说:“记得和姐姐在一起的每一件事。”
姐姐说:“都记得嘛了讲给姐姐听听。”
我说:“姐姐带我去看那个老太婆,我在火车上倒着看小人书,还有姐姐带我去看‘黑煤核’,把我的手都攥出汗来……”
姐姐拦住我:“好了好了,一说起来就没完了,头梳完了就走吧,再说就要迟到了。”
正在这时娘回来了,特地给姐姐买来了几个小馒头,只有核桃那么大,戗面的,姐姐几天前跟娘念叨,娘今天才买来,进门来娘对我说:
“没你吃的,还是拿块饽饽就碗嘎巴菜吃去吧。”
我说:“我知道,就是有我吃的我也要留给姐姐吃。”
要是在平时有好吃的,姐姐吃一口得让我吃两口,那天姐姐竟没拦。
我背起书包要去上学,临出门的时候恋恋不舍地对姐姐说:
“我该走了。”
姐姐站起来扶着炕桌目送我出门,也恋恋不舍地随声说了一句:
“我也该走了。”……
当时只顾着去上学,哪里知道姐姐在说些嘛呀!来到学校只觉得心惊肉跳,眼皮子也跳,听课一再走神。下课也不知道到教室外面去玩,上课时也不知道老师都讲了些嘛东西,幸好这天没有老师提问……
就在这一天的中午,我觉得心神不安,飞快地跑着回家,进到屋里一看,炕上空空的,收拾的格外干净,好像是这屋里根本没有过姐姐一样。我不像小时候死了亲生父亲,嘛也不懂,这时心里明白,姐姐死了。我一头扑在姐姐睡得棉被上,口里喊着:“姐姐啊姐姐!你怎么不带我走呢?我淘气了吗?不听话了吗?惹姐姐生气了吗?”娘把我搂在怀里,只觉得身子都在颤抖。
姐姐走了,不该走的竟也真的走了,再不牵我的手,再不让我梳头,再不教我绣花,再不陪我识字,再不和我说话,再不和我弹籽儿分果仁儿吃,再不冲着我笑,再不让我看见她的脸……这是嘛事儿啊!我哪里再去找这样的好姐姐呀!她怎么就丢下我不管了呢?
顿时我觉得天塌了,地也塌了,姐姐支撑不住,我也支撑不住了,很长时间都没缓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