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四节 先生和老师
自从这一年开学就没让姐姐再接送我,我大了,马路也平了,再说姐姐身体不好。这天和邓雨竹分手我蹦跳着跑回家,我想把我的喜悦告诉姐姐。回到家里看见姐姐坐在炕角上,她什么也没干,胳膊肘抵着炕桌见我回来好喜欢。我脱掉布鞋爬到炕上偎在姐姐身边告诉她我们的表演如何成功,当然是绘声绘色说得活灵活现,姐姐用手点了一下我的脑门儿:“看把你乐的!”我说:“怎么不乐?你没听见那巴掌。”姐姐说:“樊先生让你表演你还不干呢。”我说:“樊先生一直看着我。”姐姐说:“要好好听樊先生的话,真高兴你有这位好先生。”我说:“樊先生又教了我们一首新歌。”姐姐说:“唱给姐姐听听。”我给姐姐唱了《儿童节歌》。讲着樊先生忽然想起了宋云娴的演讲,不知为什么话要出口又咽下去了。正好娘喊吃饭,我就就着台阶下了。
第二天我到学校同学们还在讲昨天的事,宋谊靠近我说:
“我们正在评,我们班和四年一班的节目最好。”
我说:“四年一班的那个女同学不是你姐姐吗?”
“叔伯姐姐,我四大爷的闺女,我是末房的儿子,没份。”
“你姐姐挺能耐的。”
“能耐可大了去了,又会弹琴又会唱歌又会跳舞又会背诗又会画画,把我几个大爷的能耐全都学去了,功课和你一样,不听讲就会背。”
“你有亲姐姐吗?”
“没有,我们弟兄十好几个就她一个闺女,宝贝疙瘩。”
“哦……”
上课铃响了,走进来的恰是宋谊的四大爷宋先生,他教我们地理课和美术课,地理课是新开的,美术课是新换的,所以他算是我们的新老师。他站在讲台上首先向大家提问题:
“中国在地球的哪呀?谁说说。”
答案应该是太平洋西岸亚细亚洲东南部,没人回答。宋先生点名了:
“金焕娄,你说说。”
金焕娄说话有点结巴,坐在位置上回答:“中——中国在——我的书包里。”说着他低下头去翻书包。
“啪!”教鞭在讲桌上狠狠抽了一下:“金焕娄,你还在捣乱!”
“我——我——没捣乱——宋先生,”金焕娄这才从书包里拿出地理书,打开其中的一页站起来说,“宋先生您——您看,中——中国在——在这本书上。”
大家不敢笑,宋先生真的火了,把金焕娄赶出教室,然后没好气地对大家说:
“这‘先生’是什么意思?先——生——,先生下来一天就是先生,比如徐惠芸比毕梦友大,毕梦友比魏汝南大,魏汝南又比王世祺大,先生下来一天、一小时、一分钟就是‘先生’,懂了吗?”
“懂——啦!”大家齐声回答。那时同学们的悟性特别高,老师一说大家就明白了,言下之意这“先生”不够尊敬,于是同学们从此把宋先生改称宋老师,也把所有的先生都称作老师,可我管樊老师还是叫“樊先生”。
下午放学我有点作业没做完,从今年起我在学校做作业,因为炕桌上要盘腿,镜台上腿又伸不开,所以每天的作业我都在课间和下午放学后做完。这天我做完作业走出教室听见樊先生在按风琴,曲子很快,非常好听,我站在门口听,没敢进去,一是天晚了怕娘和姐姐不放心,二是怕打搅樊先生,三是只我一个人跟先生学按琴实在不好意思。我在门口犹豫让樊先生看见了,喊我进去,我进屋以后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樊先生说:
“怎么现在还拘束?”
我说:“很随便的。”
樊先生说:“就坐吧。”
我坐在风琴旁边的一把椅子上,樊先生说:
“就坐琴凳上吧。”
我没坐,问樊先生:“您刚才按的是什么歌?”
“《玛依拉》,也是新疆民歌,”说着反问我一句,“好听吧?”
“好听。”
“下首我就教你,先把前两首按给我听听。”
“不了,我该回去了。”
“家里不是知道你跟我学琴吗?”
我说:“姐姐病了,心里惦记着。”
樊先生显得很惊讶:“哦——我说怎么没见接你来了,我还以为你长大了。”说着樊先生停了一会儿继续说,“你有一位好姐姐,好姐姐,真的是一位好姐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