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三节 欢乐的儿童节
这一年我们喝上了饺子汤,仍没条件按天津的习俗过年,二十三买了糖瓜祭了灶,二十六炖了一锅小炖肉,二十八最热闹又蒸馒头又蒸花糕。我爸爸的手巧,蒸了一锅糖馒头:老鼠、刺猬、石榴、桃,其实很简单,天津人没有不会的,问题要做得像,全在剪子和拢子(梳子)上的功夫,和面的软硬也有关系。面硬了“毛”和口子伸不开,面软了做的时候好看一蒸就塌下了,我爸爸蒸的那玩艺儿再馋也只想拿在手里玩,不忍放进嘴里吃。花糕那年做了七层,每层三张面皮子擀得一样大,第一张放上煮伸腰的小枣,枣也要一样大,再放上第二张面皮子,在第一张小枣的间隙中间又放上小枣,最后放上第三张面皮子算一层,一层比一层小做七层蒸熟,然后用秫秸梢从中间穿起来,上面再插上一个小桃子,这个花糕留着腊月三十晚十二点接灶王爷和灶王奶奶回家用的。我爸爸又讲开故事了。
他问我们天离地有多高?我们都说不知道。爸爸说:
“我给你们算一算,人走平路一个钟头走十里,走山路一个钟头只能走九里,灶王爷上天一定是山高路远,一天走十个钟头,从腊月二十三晚上开始走,腊月三十晚上十二点接回来,打了一个来回,一共是多少里?”
我还傻乎乎地算呢,姐姐一旁“呵呵”地笑,本来知道爸爸逗我们哏儿的,但他讲的那种神态不容你不跟着他的语气转,听见姐姐一旁呵呵笑我猛然醒过悟来,大声说了一句:“您骗人!”然后往后一仰躺在炕上。爸爸接着说:
“这个数都算不上来?”
姐姐说:“要只有这么远我明天就去试试。”
姐姐这几天的精神好多了,但有好东西还是不想吃。三十那天娘用小站稻蒸了一碗团年饭让我和姐姐吃,娘和爸爸还是吃的窝窝头,边吃边给我们念一副对子:
“人家过年二上八下(包饺子),我家过年九外一中(做窝窝头)”。
不过有一碗粉条白菜炖肉和一条鱼,饭没吃完爸爸说“留有隔年饭”,鱼没吃完爸爸也说“连年有余”,这个年在我们家里算是最幸福的了。
开年以后宝书到我家来玩,她一个人来的,在我们那里初一到初五算过年,店铺门面都关门,初六开张,在这个期间女孩子不准到任何人家里去,只能在外面看看高跷地秧歌什么的。宝书这回来没别的事,只是给我们拜年,不外乎带来两盒点心。这孩子不常来,大年下来了总得弄点好的吃吧,幸好家里还有点白面,我爸爸拉(割)来一块肉这就准备包饺子吃。宝书做事特麻利,擀起饺子皮来向飞雪片似的,我有点不服气,想跟她比赛,我用双手擀又供不上她包,她把我的手一巴拉:“笨手笨脚!”我说“不擀了”,她说“再不跟你玩了”,我说“你根本就不来”,她说“想我了吧?”我说“谁想你?”她说“我就知道你想我,所以今天特地找你来玩”,我问她“玩嘛呢?”她说“一块儿说说话”……是的,除了姐姐以外最想跟人说说话的还真的只有宝书。
转眼又开学了。四月四日是儿童节,樊先生又教了我们一首《儿童节歌》:
“四月四日啦啦、啦啦啦,风和日暖放光华……”
呵,那天还真的风和日暖,放起光华来了。
这一天学校举行了一个庆祝会,一、二年级不参加,三年级是最小的班级。首先由校长讲话,一个干瘦的小老头;接下来是训育主任讲话,姓宋名幻坳,精神抖擞神气十足,说话声音很宏亮;再接下来是表演节目,自编自演都是现拉来的。樊先生让我和褚景棋演拍皮球,我哪敢演?樊先生一说再说把我们交给了徐惠芸。那个黑大姐还真有点能耐,她又找了两个小妹妹,一个商家珠一个邓雨竹,这两个人的性格完全相反,商家珠沉稳少语,邓雨竹活泼愉快,徐惠芸告诉我们怎么演,由我先拍皮球(真拍)小猫小狗跟着赶(假装的)邓雨竹一边捉猫一边踢狗,最后吓跑的不是我而是商家珠;于是我把球拍给褚景棋来第二遍,由我帮商家珠捉猫邓雨竹继续赶狗,最后我把猫捉住了递给商家珠(表示友爱)邓雨竹把狗赶跑了我们四个人也下台了。还别说,这么一演连校长都跟着使劲地拍巴掌。
那所学校没有礼堂会议室,借着好天气大家在大院里席地而坐,校长和老师们在两旁坐椅子,小班坐在最前头,樊先生给每个节目都按风琴,有他看着我的胆儿不知怎么那么大。节目的最后是一篇演讲,题目是《欢乐的儿童节》,演讲人是四年一班的女生宋云娴,这个女生我经常见着,但不知她是宋幻坳老师的女儿。我班有个小同学叫宋谊,是宋先生的亲侄子,平时不怎么要好,这天正好挨着我坐,对我悄声说:“我姐姐”,我抬头看了看他姐姐,化了点桩显得是那么的出众,当她一开口我屏住了呼吸,那声音真有点“余音绕梁”的感觉,她的表情也有点引人入胜,她下台鞠躬更是彬彬有礼,对她的掌声没有我们的高,但她给我的印象却是那么那么的深。
散会以后邓雨竹要跟我一起走,她本应该走前街的跟我一起走了后街,一路上她没停讲演节目的事,无意间拉住我的手,我想摆脱,我的手是专给姐姐拉的,宝书和大茹也曾拉过,今天要是换了宋云娴也许我会让她拉,可现在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