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二节 欢迎国军
津塘支路修好了,也仅仅是马路,两旁还是乱七八糟的,那堆石头垫到马路底下去了,上面铺上一层黑油(沥青)炒沙子,我第一次看见过压路机,那个受气的小石头再也没看见过。
三年级刚刚开学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情,说是日本无条件投降了,于是小孩子们又唱起了新歌:“中美英苏,四国联合,打倒日本”,还用纸叠了一种玩具,像四个三角型的东西套在手指上,外面写上“中美英苏”四个字,向前后打开是“四国联合”,向左右打开是“打倒日本”,以表示庆祝。
我对日本印象不深,二年级学过日文也只是学了几个字母,可能我们那个地方太穷不值得日本人来,要么是修马路日本人来不方便,只听见拉防空警报也没见过来飞机。大人们提起日本人都是咬牙切齿,刘保长的事一直被人们说起,又有谁被日本人倒吊起来往鼻子眼儿里灌辣椒水,强拉中国男人进澡堂子给日本女人洗澡,洗完又把中国人用刺刀捅死……都是一些有名有姓有鼻子有眼的近边事,当听到日本人把收音机从楼上往楼下摔,自己也跟着跳下来的事情无不欢欣鼓舞,于是国军要到天津来大家都争先恐后地去欢迎国军。
我对“老龙头”并不算陌生,火车站的两旁都是卖东西的铺子:小饭馆、青果店、点心铺和小玩艺儿,对面也盖的有房子,两旁有两个缺口通向大马路。那天四姐带着我们,娘同样给我穿上了新衣服,姐姐牵着我,每人手里都拿了一面青天白日小红旗,来到车站已是人山人海。有警察维持秩序,拿红旗的人被挤到两排房子的前面,中间空出一个大广场。四姐这时显出了她的泼辣,争着吵着给我们挤了一个前面的位置。姐姐左手拉着我的左手,右手搂着我的肩膀,四姐用右手使劲拽住姐姐的左胳膊。这时我也听不清周围的人都说了些什么,乱哄哄的,好像都说苦日子熬到头了,好日子就要来了,也有骂日本的,也有夸国军的,总之听清了我也听不懂。不知等了多久忽然之间鸦雀无声,警察在车站出口分两行八字形排开,又不知等了多久从车站走出一队国军,雄赳赳气昂昂的,头戴大沿帽身穿呢制服,腰系宽皮带脚穿深筒靴,好不威武!这时观众摇旗呐喊,出来了!过来呀!这“过来呀”是想让队伍从我们这边的缺口走过以便观赏国军的风姿和尊容,喊声未落那队国军从那个缺口出去了,原来只有二十几个,大家兴犹未尽继续地等,等啊等,等到晌午再没见个人牙儿,“轰”的一声大家散了,姐姐紧紧搂住我四姐紧紧搂住我姐姐,就这样一步一挪挪到大街上。回来以后四姐在院子里乱呱呱,我爸爸连连说:
“好,好!没迎来国军总算赶走了日本,中国人总算是中国人了。”
学校变了个样儿,首先是改了校名,大门的上方装了一个弧形的铁架子,上面用铁皮白漆黑字写上“天津市第二十二小学”;旗杆上新涂了漆,升起了青天白日满地红;教室黑板上方的孔子像被移到桌椅后方,原位换上了“总理遗像”,国语课开始教大家背诵《总理遗嘱》:“余致力国民革命凡四十年……”;樊先生还教了我们一首新歌《美哉中华》:“美哉美哉中华民族,太平洋滨亚细亚麓,大山盘旋,高山起伏……幅员辽阔,物产丰富,美哉美哉中华民族。”
大街上也有变化,新修的马路上能见到军用吉普车,不时还有大馒头一样的汽车;大路的两旁都在拆房子,原先被拆成两段的院子在修缮;便道在铺道牙子;货场的四号门到六号门在修新院墙;做小买卖的也多起来了,新添了卖煎蛋黄和羊杂碎的,可是我们仍然吃不起。
爸爸比先前的事由多起来了,可仍然抵不住那一日数跳的物价飞涨,票子倒是都用金圆卷,可人们议价论价都讲袁大头。姐姐的活倒是有,可她一天比一天没精神,吃嘛嘛不香,因此活出得非常慢,我爸爸急得团团转,除了“高粱面饽饽保平安”外再没钱买别的。
天渐渐冷起来,大家都愁煤愁冬底下大白菜,可有的人不愁,就是那些满街都是的伤兵。
“老子抗战八年!”到大街上每天都能听见这声音。
他们都穿着灰色棉大衣,左胸上钉一个红十字,棉衣和棉帽也是灰色,耷拉着两个钉有很长带子的帽耳朵,脚上一双臃肿的军棉鞋,人们都称他们是“灰狗子”。
这灰狗子给新修的马路增加了一道风景,还好他们不到处乱蹿。他们有的头扎绷带,有的蒙住一只眼睛,有的吊着胳膊,有的拄着一根木棍一走一崴,也有的互相搀扶,但有一宗是共同的,都披着棉大衣,歪着肩膀斜着走,那坐着的,不管路有多脏都用手缅着大衣裹着身子。见有喊“小孩儿、刀牌儿买烟卷”的、“瓜籽儿的嗑”的,或走到卖烤山芋、热玉米的摊子上伸手就拿,你找他要钱他就是一句“老子抗战八年!”你跟他理论忽拉拉围来一大帮。只好“算啦算啦,算我孝敬您啦。”
我开始懂得思考:日本不是投降几个月了吗?怎么现在还“老子抗战八年”?我们迎来的竟是这样的“国军”!
一天下午少一节课姐姐还没来接我,樊先生让我到他屋里教我按风琴,我向他说了这件事,停了老半天他非常谨慎地对我说:“其实那八年他们都在打内战,现在还在打共产党。”可那“共产党”又是嘛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