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六节 姐姐在天上
我更成了孤苦的孩子。上次父亲走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今天姐姐去了留下我一棵“独根苗”,从此上无兄姊,下无弟妹,孤孤单单一个人。我到哪再去找这么好的姐姐啊?!又有谁那么一天到晚把心搁在我身上?我又和谁去使个小性子、说说小孩子的那些心里话呢?姐姐的死无疑震惊四方,凡是能来的人都来看过我们。
张大娘和四姐过来劝我们。张大娘爱喝茶,冬天夏天手里一把小茶壶,四姐不知怎么回事一看见我就想抱,就是不把我的嘴巴子啅得“吧吧”响,也喜欢用脸挨擦我的脸。她今年不过二十多岁,两个胸特别大,一把我搂紧了我的身子就觉得发毛。今天她又搂着我,张大娘开口劝我娘,她的嘴上确实没把管:
“我早就说过小蓉这孩子不是人,没见过这么心灵手巧的闺女,长得又俊又沉稳,没上过学就识文断字,处处替大人省心,你说这是人吗?纪瞎子早说了,人享不了神仙福,迟早她要归天上去的。”
我娘本来没哭,听了这话反而哭起来了。张大娘继续说:“你还哭嘛?我要是有这么个闺女还不知怎么乐呢?”
四姐一旁挂不住了:“妈,我说你不会说话就别说话!人家小蓉怎么就不能多陪全喜几年?再说,人家小蓉没把你当亲娘?”
“就说了,我们老姐俩没这福气,要有这福气我愿意替小蓉归天。”
“你归天有嘛用?人家小蓉要在天上保佑全喜。”
“纪瞎子让我千万不跟你说,”张大娘继续对我娘说,“他让小蓉的棺材里千万别带带子,就是怕把全喜带走,全喜这孩子将来多灾多难。”
四姐急了:“你把自己的嘴巴子抽两下子好不好?越说越不着边了。”
“现在还有嘛话不能说?他说小蓉下来就是为了全喜,将来有小蓉在天上照护,全喜这孩子有灾有难也会逢凶化吉,一辈子都有贵人跟着。”
四姐这才没拦,我娘也真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是真的吗?
我问爸爸,爸爸也直:
“天上有嘛神仙,谁见着啦?神仙就在人的心里,你一辈子不忘姐姐,姐姐就跟你一辈子。咱天津不有句俗话吗?‘心到神知,上供人吃’,去年祭灶的糖瓜不是你吃了吗?人嘛,死了死了(liao),人一死也就了(liao)了。人活着就是一口气,看你怎么争,像你姐姐那样争气,活到十四岁比活到四十岁露脸多了,人要是不争气,活到五十岁、一百岁有嘛用?”
我问樊先生,樊先生就不这么说:
“你姐姐确实是个好姐姐,上次你说姐姐病了,我还以为吃上三副两副药就好了,没想到就离开了我们。人死了是不能再活过来的,问题是活着的人,你姐姐为什么疼你爱你,还不是都为你好?姐姐死了你要是变得更好,不管姐姐在不在天上,都会高兴的。不光你姐姐高兴,你爸爸和你娘也都高兴。姐姐没了,爹娘就把眼睛盯在你一个人身上了,你要是好上加好,樊先生也会高兴的,你说对吧?”
四姐又是一种说法:
“小全喜你等着,四姐今后要是待你差了你姐姐,我就不是人!”
蒋二婶的闺女蒋学惠(大肥)可信张大娘的话了,她每天晚上都坐着小板凳看天上,所谓“二四八月看巧云”,那千变万化的“巧云”给人以遐想,每当看见一朵云彩象个人儿她就喊:“小蓉姐姐!小蓉姐姐!”这一喊不要紧,院里准有人掉眼泪。
蒋二婶给过她两巴掌让她闭嘴,她不喊了就在傻看,看着看着看出名堂来了。那天上的云彩不会每天都有,有时阴天有时万里无云,每当晴空万里那天上的流星到处乱飞,她就想出了一个系流星的游戏。说是用红头绳系住流星明天一准能想什么得什么,于是她就拉着我跟她系流星。那流星也真调皮,你不去系它天天都能看见,当你手里拿着红头绳准备逮它时它就像知道似的不来了,这样我们有时在胡同里要坐到深更半夜。
那段日子多难熬啊!我不知听谁的好了,时不时姐姐的身影就在我的眼前晃。她的长相,她的音容笑貌,就像那小人书一举一动都印在纸上,一页一页地翻过,看哪页都看不够……
(本部完,全书未完,请继续阅读《海河之恋上册第三部少年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