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七节 播种行为
我爸爸疼我们在心里,那天我娘哭,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脸上还是那样的笑容,像个没事人儿似的,可后来想想他心里流的泪比我娘还要多。本来么,一个大老爷们要养活一个“品”字,一再地说:“我对不起闺女,我对不起闺女。”才给我姐姐买过两回花布,由我娘做了两件衣服还舍不得穿。那天说是出去上工,显然是拆对钱去了,他平生只有人家用他的没有他用别人的,提回来棒子面那不是“金末末”而是一颗淌血的心,晚上还要给我们讲故事穷开心。不容易啊,做人!他本来可以一个人过下去,有钱上趟登瀛楼,没钱扛两天刀何等的自在,何必要个家呢?
说话间到了正月十五,我爸爸在院子里的煤炉子上做饭,准备炒菜时忽然想起来要烧碗豆腐,就递给我一个碗和一些零钱,让我到对街的豆腐铺里去买。马路还在修,中间的那条大沟没有填上,沟边倒堆了一排洋灰管子,路边有一块空墙,堆了一大片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过马路实在难走。
临出门的时候爸爸嘱咐了一句:“过马路小心点”,我答:“知道”。
出了胡同口我看见卵石堆上坐着一个男孩,蜷缩着身子贴着墙,半边青紫的脸肿了多高,光着一只脚,旁边一只布鞋底朝天地放着,周围有几个人在看。
这个小孩住在隔壁的吕家胡同,比我小,姓石小名叫小石头,爸爸娶了一个后娘,带来了一个妹妹和一个怀抱的小弟弟,听说他爸爸经常打他打得非常狠,今天肯定又挨了打,我见大人们都围着看我也想去看看。
那堆石头堆得很高,我小心翼翼地往上蹬,忽然他用眼睛看我,我的心里一颤。这双眼睛我见过,痛苦而悲凉、乞怜而无助。哦,想起来了,那不是小时候跟姐姐在新乡见过的电厂烟囱旁捆着的那个老太婆的眼睛吗?
我的双手一哆嗦,碗掉在了石头上,我的眼里流出了眼泪,无法形容当时的心情。
我强忍住眼泪走回家,不知前面等着我的是什么。哪知我回家以后对爸爸说声“碗摔了”,爸爸反而冲着我笑,连连问我:“手扎着了吗?脚崴了吗?钱丢了没有?”我都说“没有”,爸爸说“这就好”。说着又拿了一个碗给我说“再去,这回小心点。”
我不敢再说“知道了”,因为我不知道,小孩子对大人说话要放尊重,你既然“知道了”上回怎么把碗摔了呢?这是我一生中都忘不了的一次教训。
我端着碗再去买豆腐,再不敢看“石头”,心情还是有些紧张,哪知一过沟碗又掉在地上了。这回还好,摔成了两半,我拿着两块半边碗又走回去,真想吐口唾沫把那两块碗粘上,不可能了,这可怎么办呢?
谁知爸爸看我拿着破碗回来反而拿了一个细瓷蓝边碗给我,这是我们全家都喜欢的,平时不拿出来用,爸爸把碗递给我时对我说:“这回再去,要是再摔了我去买。”
这回在路上小心翼翼,真的把豆腐买回来了,爸爸嘛话没说,正好下锅,一整天根本不再提这回事,我的心里还在犯嘀咕。
晚上我在炕桌上画图画,是二姐给我的图画本,往小猫身上涂颜色。爸爸坐在我的对面看,脸上始终挂着笑,我涂尾巴的时候特别小心,涂得很整齐,而身子反而长出了许多“毛”。爸爸问我这是为什么?我答不出,爸爸又问:“你涂哪个是用心在填?”我说是尾巴,爸爸说:“这就对了,你用心做事就做得好,要是把心喂猫吃了,你一辈子都是毛手毛脚的。”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爸爸外面有个应酬,那天他穿了一件长衫,脚上一双白边千层底的新布鞋,出门时准备戴礼帽,礼帽放在镜台上,是我替爸爸拿出来放在那里的。爸爸用手一拖,我的那个蜡兔子掉在地上,我连忙去捡,虽然没坏先哭出来了,因为那是我唯一的玩具,平时都舍不得玩,放帽子的时候无意把它扣在下面,这时托在手里象宝贝一样。爸爸从我手里接过兔子,用帽子扣还原处让我给他拿帽子,我个头矮,也一拖兔子又掉在地上,我一看兔子没摔坏,只把赖葡萄摔掉了,正准备去捡爸爸抢先一脚把个兔子踹得粉碎,戴上帽子就走了。
我这个哭哇,几乎毙过气去,谁劝都不行。没过多久爸爸又回来了,手里提了一根绳,绳下拴了一个圆球,球是透明的,那时叫“赛璐勒”,里面装了半球水,水上凫着两个小天鹅,绳子一动球一晃荡,两个小天鹅跟活的一样,爸爸把它交给我,嘛话没说又出去了。
晚上爸爸和颜悦色地教了我许多事情,当谈到那只兔子时他问我:
“万一那是一把剪子呢?正好尖朝下,你的脚又在镜台底下,一下子插在脚背上,一辈子不就成了瘸子了吗?”
哦,我明白了,原来这一件件小事都叫“行为”,要从小“播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