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六节 苦中求乐
那天我爸爸上工去了,头戴一顶旧毡帽,疙瘩襻青洋布旧棉袄缅着怀,腰上扎一条旧围巾,棉裤腿打着腿带子,脚上一双云头鞋,精神抖擞,真像当时一个卖苦力的。过了老半天又回来了,右手提了一个小面口袋,左手提了几条小鱼用细绳穿着,还有几根大葱,我们都以为他提回来钱,一看又不像。我娘把鱼和大葱接过去,爸爸把面口袋放在炕桌上,打开袋口跟我们显摆,笑着说:
“看我给你们带回来嘛?”
我们近前一看,金黄金黄的,我不由喊出声:
“棒子面!”说着喉咙管冒出一股清水儿,嘴角也跟着动弹。姐姐说:
“看把你谗的。”
爸爸说:“这不叫棒子面,叫金末末,既可以饱肚子又可以解谗,比金条还贵。”
我娘连忙刺鱼,爸爸这就揭炕灶,嘴里还说:“今天咱们先过年。”
这“揭炕灶”和“过年”在天津都有讲究。
那时穷苦人家住的房子都有炕,随盖房子一起用砖砌成,房子有多深炕就有多长,宽五尺五寸左右,要看房子的大小。这炕是空心的,一般在房门的左侧,上面是窗户,砌炕时先砌好外“墙”,厚度是一个砖长加一个砖宽,两头和房屋的墙插花“咬”住,中间横着砌“墙”,厚度一个砖宽,交错着一头和墙“咬”住一头短一截,这样就形成了互相交错的两个“锯齿”状作为烟道,上面正好搭一块砖作为炕面。靠窗户的一头叫“炕头”,一般都砌一个大灶,上面嵌一口大锅,“炕尾”砌一个烟囱,然后在炕边上坐人的地方镶上一根宽木条叫作“炕沿”,这样砌炕的事就完成了。
再说说那灶,在锅盖上面再搭一层方木板,厚度在粉炕面时都算计好了的,搭上去很平整,整炕铺上稻草,上面同样是垫絮、床单、褥子等等,再和炕沿齐平。那时的穷苦人家XX钱买“太平洋”(牌床单)?都是用带色的洋布或花布缝,要多长有多长,要多宽有多宽,这就算是讲究的了。灶上平时放一张炕桌,因为在窗户底下比较亮爽,既可以坐着喝茶又可以做针线活还可以看书写字,我姐姐的绣花绷子就摆在炕桌的里头,绷子的上头有一个灶龛,上面供着灶王爷和灶王奶奶,每年腊月二十三有他们的戏唱。我家那炕睡四个人睡不下,我爸爸个头儿高横着睡又不够长,就用铰链接了一块木版子,留出了灶口和放镜台的地方,所以揭起灶来全不费事。
我姐姐把炕桌从炕头搬到炕尾,爸爸揭开铺盖和稻草,掀开木版子还有一个圆锅盖,揭开锅盖这才亮出了铁锅。那口铁锅可真叫大,平时饭都没吃的哪用得上?虽然冬天可以取暖,既不做饭哪有钱买秫秸空烧?所以平时没人动它,今天一揭开锅盖就真的像过年一样。
提起这过年来天津人的讲究更大,进了腊月就算进了年关,再穷的人家也要进点烤火煤和“冬底下大白菜”,那大白菜是长形的,叶子包的非常紧,菜芯可以当水果吃,吃了可以“败火”。现在叫“青麻叶”,菜芯不如原来的菜帮子。那时天津人有句俗话:“大米白面家常饭,棒子面饽饽保平安”,家家户户都爱做“贴饽饽熬小鱼”,现在说来可以算作一道天津名吃,这道“名吃”就用得上炕灶了。因为要“贴”,沿锅边一转要贴出黄噶,半边浸进鱼汤里让饽饽进味儿,等鱼汤一干这道名吃就算做好了。不过要点技术,汤多了鱼味不鲜饽饽不上噶,汤少了饽饽还没熟鱼先糊了,我爸爸当过厨子这是他的一招拿手好戏。那天我爸爸把鱼汤里加进一些菜帮子,饽饽贴的也不大,说是给这院里一家一个饽饽一条鱼,让大家都先尝尝,你说在那只能吃焐果仁和杂合面的日子里,这像不像“过年”?
真的过年不是这样,天津人各个都会唱:
“二十三灶王爷上天,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糊窗户,二十六炖大肉,二十七杀公鸡,二十八白面发,二十九贴倒有(指对联吊钱和福字等),三十合家欢乐吃饺子,初一初二拜新年。”
小孩们唱的还多:“新年到,新年到,家家户户好热闹,闺女要朵花,小子要鞭炮,老头儿要顶疙瘩帽,老婆儿要双裹脚条……”还有说过年都吃什么饭的:
“初一的饺子初二的面,初三烙饼炒鸡蛋,初四合子往家转,初五初六白米饭。”
不说年怎么过,就听这些唱的气氛就出来了,不过,这都是“太平盛世”的话,我没有经历过这种“太平盛世”,更没有过这样的幸福童年,所有的只有我的爸爸、娘和姐姐以及与他们相关的亲人,那是我的家和由这个家所辐射出来的温暖,再就是爸爸倾注给我们的无限的爱,伟大的爱。那天晚上爸爸有意无意给我们讲了一段顺口溜,说的是一个小孩一生的经历,故事的大意是这样的:
“正月里说媒二月里娶,三月里生了一个小儿郎,四月里满街跑,五月里进学堂,六月里进京去赶考,七月里中了一个状元郎,八月里当县令,九月里做宰相,十月里告老回家乡,冬月里得了一场病,腊月里哏儿屁(死)见阎王,你说这小孩冤枉不冤枉,一辈子没喝过饺子汤。”
这本是逗哏儿的,可爸爸最后不无深情地说:
“这个小孩多荣耀,可一辈子没喝过饺子汤。说起这人哪,也没个好歹,只要活着就是福气。”
是的,说起这人哪,也没个好歹,只要活着就是福气,它影射了那些年月和我们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