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海河之恋上册第二部童年篇》目录

第三章第五节 雪上加霜

耕石叟 《海河之恋上册第二部童年篇》 历史小说 2012-07-20 07:58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20443 · CHAPTER-00156694

眼看年关就要到了,加上一场暴风雪,修路堆的土被冻得硬邦邦的。“闹日本”也越来越厉害,天天拉防空警报,说是日本飞机来炸,那警报声不断“呜呜呜”地怪吓人,可是“呜”了半天却又不见飞机来,有时没有“呜”,天上却有飞机“嗡嗡嗡”,搞不清是谁的飞机,也不懂什么叫飞机,只听说飞机能坐人,还能丢炸弹,于是小孩们唱起来了:“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飞机拉巴巴。”可是一直没有拉,也许我们这个地方太穷,不值得飞机拉一摊巴巴,倒听说刘保长出事了。他家养了一条大黄狗,被日本人的吉普车轧死了,肚子里有白米饭,犯了日本人的“法”,因为那白米饭只能日本人吃,中国人不准吃,何况是一条狗,等于骂日本人,被抓去关了一个星期。这事发生在前街,我也没看见,只看见我娘“挤棒子面”,哭得是那么惨。

那时物价飞涨,大人们说是“一日数跳”,票子一天天不值钱,不断地换花样,记得起初叫什么“法币”,后来换成“关金”,又不值钱了换成“金圆卷”,每当换票子我爸爸关饷拿面口袋往家装,有钱人抢着换袁大头换金条,没钱人换几斤棒子面是那么的不容易。

前街东头有个米铺子叫“正泰隆”,牌子大资格老,紧挨着的一条胡同就叫“正泰隆胡同”,头天夜里就有人挨个(排队),天不亮地不亮前街和胡同里人山人海,可刚一开门,门口就挂出一个大牌子:“今日无棒子面”。吃嘛呢?往后再说。

那天我爸爸做了个寿材,交给我娘一大把钱对娘说:

“明天挨个儿换几斤棒子面来吧,攒点过年,给孩子弄一顿吃,唉,半年没沾了。”

我娘换上一件短棉袍,棉裤腿儿扎了腿带子,由于是“放足”(先裹脚后又放开),穿上一双半新不旧的棉鞋,拿出一双绒手套,可钱往哪搁呢?放在棉袍口袋里怕小捋(扒手)捋了;扎进腿带子里到时候不好拿;装进手套里票子又太厚,真把人难住了。想来想去我娘脱下棉袍,在大襟的里面缝上一个口袋儿钉上一对子母扣把钱装好,围上一条围脖拿起面口袋就准备出门。我爸爸说:

“站一宿怕着凉,明儿赶早去吧,从正泰隆胡同插过去人少,你的脚小走稳点。”

说完我们都睡觉了。第二天朦朦亮只听娘哭喊着回来,哭得别提多伤心:

“钱让小捋捋走了,钱还是让小捋捋走了,一家人吃嘛呢?这可怎么办哪……”

这一哭不打紧,全院的人都醒了,有几个人走进来,四姐不顾安慰我娘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摸我的脸,我喊了一声:“四姐!”四姐说:“睡吧,没你的事。”我说:“睡不着了。”四姐说:“睡不着也给我躺着。”我说:“好。”四姐这才去安慰我娘:

“我说王婶,您别哭,哭坏了身子倒称了小捋的愿了,不就是丢了几个钱儿吗?这院里有一口吃就有您王婶一口吃,有一家能过年就有王伯家能过年。”

我娘哭得更厉害了,谁也劝不住,还是我爸爸给劝住了:

“就别哭了,他四姐说得对,不就几个钱吗?只当这个寿材我没做,哭坏了身子当是你一个人?我们爷仨谁管?再说这么一哭,伤的也不是你一个人的心,你看这屋里的人哪个不跟着你掉泪?”

我娘果然不哭了,抽抽搭搭地擤鼻涕,四姐接过来说:

“王伯一开口就往人心眼儿里钻,只当没这么回事算了。”

我娘说了一句:“都怪我……”话没说完我爸爸接了过去:

“都怪谁?怪这世道!刘保长吃大米犯了哪家的法?小捋有钱吃棒子面何必去捋人家的?要说怪还怪我,不该把钱敛巴敛巴都给你,还不是贪心多买点?这就算了,我想还不至于扛刀(挨饿)。”

真的这就算了,不算小捋还会把钱给你送回来?

可也是真的,一家人吃点嘛呢?

我娘从碗柜里拿出一包果仁,别以为是五香的,又香又脆,吃着解馋,没那么回事,这是“配给粮食”,是焐的,吃进嘴里发苦,姐姐还是跟我玩起了“弹籽儿”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