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四节 “天亮了”
吃了晚饭二姐她们全走了,我打开了新书包,从里面拿出了两本书,封皮上面的字我不认识,打开一本里面是数码字,1、2、3、4、5……从三岁起我就会数数,五岁能数一千一万,和姐姐比谁数得快姐姐总是落在我的后头,可书上横一笔竖一划的“字”我就不认识了。
合上这本打开那本,第一面是代色儿的图画,上面画了一只大公鸡,正昂着脖子对天叫唤,后面是用树条扎的篱笆,再后面是一片绿地,最后面是升了一半的红太阳,和我锈的“大公鸡”差不多,可比我那好看。在这副图画的上面有三个字,一头一尾的“天”和“了”字我认识,中间一个不认识了。心里想:现在天黑了,等太阳一出公鸡一叫不就“天亮了”吗?于是我猜想中间这个字念“亮”,我问姐姐,姐姐说“对”,我高兴极了。
打开第二面上面也是画,没上色,画着一张小床上面一个小闺女,正坐起来举着两只胳膊打哈欠,往后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书,再上面一扇打开的窗户,窗户外面也是一个大太阳。上面有七个字我认识四个,“弟弟”、“妹妹”字号儿上有,还有三个我猜了半天猜不着,问姐姐,姐姐指着那个小闺女问我:
“她在干嘛呢?”
我说:“伸懒腰。”
姐姐说:“该上学了怎么办?”
“快起来呀!”
“这不就对了吗?”
“哦,”我恍然大悟,“弟弟妹妹快起来!”
“真聪明。”
“我没有弟弟妹妹喊谁去啊!”把一家人都逗乐了。
“真淘气!”姐姐摸了我一下嘴巴子。
其实我已有了表弟和表妹。二舅母去年生了一个儿子叫小奎,一岁多了,爸爸陪我娘去了一趟姥姥家,嫌我累赘没带我去,反正有姐姐在家里,那天四姐还专门给我们弄炸馒头片夹鸡蛋吃。最近老姨要出阁(嫁),二姨从塘沽赶了来,去年秋天生了一个闺女叫大桂,还不满一岁。北方人讲虚岁就这点糊涂,那时说他俩都两岁,其实一大一小,我二舅的生日正好是腊月三十,转过年也要说两岁,满了周岁就“三岁”了。我想念姥姥一家人,还有刘姥姥和大茹,二姨来了爸爸和娘带我去了。没坐“胶皮”,津塘支路仍在修路,中间挖了一条大沟,两个人宽两个人深,不一次挖通,挖一段留一段,把土堆得乱七八糟。没挖通的地方也堆了许多土,走路一崴一硌的,想坐“胶皮”要走出十字街,路好走了离我姥姥家也没多远了。
到了姥姥家我一个一个地喊人,他(她)们就一个一个地抱我,都说我长高了,抱不动了,一年多了谁不想呢?老姨和二姨抱着我还哭了,我没哭,高兴还高兴不过来呢。
姥姥家的那只猫生了四只小猫,刚睁开眼睛,在炕上爬,大桂也在炕上爬,她捉了两只小猫,一个胳膊弯里夹一个,爬到墙根吃力地想站起来,好不容易站起来又来了一个屁股蹲儿。墙上的那副《四季美人》四扇屏换了一副《王三姐》的八扇屏,那上面的人儿我认识,从“撇彩球”到“大登殿”,姐姐给我讲过小人书,到爸爸嘴里就变成《红鬃烈马》了。大桂站起来拿小猫在这张画上蹭蹭,在那张画上蹭蹭,越看越哏儿。我脱了鞋爬上炕,把大桂抱在怀里,那两只小猫她仍不肯放。二姨一旁对大桂说:“喊大表哥。”大桂用眼睛盯着我,憋了半天嘴里发出三个音:“达宝多”。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第一次没让人抱而去抱别人,传达出一种亲情的温流,这种感觉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明白。
正在这时大茹在门外向我招手,我穿鞋下炕走了出去。她已经上学了,刚放学,还喊我姐姐“蓉姐姐”,喊我“弟弟哥哥”,听起来很滑稽。她比我小,人人都喊我“弟弟”,她不好喊,让她喊我“哥哥”又不愿意喊,只好喊我“弟弟哥哥”。现在告诉她我叫“全喜”了,他抓住我的胳膊用那么一种眼光看着我,笑得我很不自在,老半天她才说:“这个名字好,我也喜欢。”说着把我拉进她的屋里,小时玩的玩艺儿还摆在炕头上。她拿了两样问我:“还想玩吗?”我说:“不,你都上学了。”她说:“听我奶奶说了,我是我舅舅帮我报的名。”我说:“能把你的书拿给我看看吗?”她拿出来,和我二姐给我的一模一样。她告诉我面子上的字,一本念“国语”,一本念“算术”。我问她“算术”书里横一笔竖一划的“字”念什么,她说:“这不是字,是符号,这个念加,这个念减,这个是等号,这个是问号……”还告诉我怎么用。离吃饭的时间还早我俩说说话,她问我都玩什么,我一一告诉她,她那水灵灵的大眼睛一直盯着我看,边听边笑,笑得我又不好意思了,想走了,她站起来送我时说:“看起来我不应该再叫你‘弟弟哥哥’了,应该叫你‘全喜姐姐’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