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

坐在船上，眼前是蔚蓝的大海，凸起的肚子，摸上去是无限的伤感。风很温暖，潮湿的味道。眼泪落下，还有多久，自己就会见不到了自己的国家？这个国家虽伤痕累累，不能保护自己的子民。可我还是这个国家的子民，这祖国还是我生命里的祖国。即使他在他国人的眼里一文不值，可对我而言，又有什么能比他珍贵？还有什么能比他更值得我留恋。

抱起胡琴，轻轻的拨动，悲哀的唱着：“我生不辰，逢此百罹，况乎乱离。奈恶姻缘到，不夫不主，被擒着去，为妾为妻。父母公姑，弟兄姊妹流落不知东西。心中事，把家书写下，分付伊谁？

越人北向燕支，回首望，雁峰天一涯。奈翠鬟云软，笠儿怎带？柳腰春戏，马性难骑。缺月疏桐，淡烟衰草，对此如何不泪垂？君知否？我生于何处，死易魂归？”眼泪停不下来，此去又会怎样？异国他乡。

“夫人，你何必这么伤感，等小少爷出世了，你不就又可以回这了吗？”

带着眼泪，看着眼前的女孩，这是一个日本女孩，可她的中文话却说的那么的流利，连我唱的词也懂，可她懂我的眼泪，悲伤吗？

“樱子，对你而言，这只是一次远行，可是当我生下了我腹中的孩子，回我的祖国时，你知道又是一种怎样的感受吗？”

樱子沉默不语，我喜欢眼前这个女孩，她虽不中国人，可她的骨子里从没有觉得中国是一文不值的，她的脸上有着中国女孩的柔顺，我凄凉的道：“我常常在想，我该不该把这个孩子留下来，我是如此的痛恨他的父亲。”本想把他的祖国也说进去的，可眼前的女孩让我无法说出那两个字。也许，他的祖国也是无罪的，就如同中国从前的那些战争。可是，现在对我而言，他的祖国是罪魁祸首。

“如果我把他生下来，那么我的同胞又会怎样看待我？我常常想我是不是该怎样跳下去，那水里也许才是我唯一的归宿。这样我既不会对不起我的国家，也不会愧疚于我的孩子了。”

樱子把手放在我的膝上：“夫人，孩子是无罪的。更何况他的爷爷奶奶也是没有罪的。他的父亲只是天皇的一颗棋子。我们都是无罪的，这场罪恶的战争终究会结束的，我们都是无辜的。”

“樱子，可孩子父亲的手伤沾满的还是我同胞的血，战争结束我又怎么能轻易忘记他手里的鲜血？这个孩子来不来到这世上对他的爷爷奶奶来说是无足轻重的，他应该娶一个与他一个国家的女孩。这样才是最好的。”

樱子看着我，眼里是无尽的真诚：“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千里迢迢的把你送回日本吗？”

我看着眼前的女孩，道：“也许他需要这个孩子。”

樱子低下了头，悲戚的道“他来中国之前，无缘无故得了一场大病，治好后，医生说他一辈子不会再有生育能力了。他不信，试了很多次，结果真的就如医生所说的，的确没有了。可你却怀上了他的孩子，这不是一个意外吗？这不仅仅是一个意外，还是上天对他的一个恩赐。”

我大笑：“恩赐，上天是瞎了眼，还是良心被狗吃了？他那般的凶残，竟然还给他恩赐。”我尖声的笑着，泪落如雨。

樱子扑的一声跪在了我的面前，我诧异的看着她：“樱子，为什么？”

“夫人，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在来中国的时候，大病一场吗？那是因为他在接到天皇的下令，他不想来你的国家，可他却没有办法，作为天皇的子民只有效忠于天皇。就象你热爱着你的祖国一样。我们都是无可奈何的，请你生下这个孩子，好吗？

原来，不是所有的事都如我想的那样的，樱子的话又何尝不是对的？战争，我们作为子民的有、又能怎样？我们热爱我们的国家，我们只能听命于他。可是他又何必把战争打成禽畜都不如的下场？孩子是无罪的，有罪的是我，我无法给他一个家，我只是一个亡国的人，腹中的孩子确是仇国的。可我还因为一个仇国女孩的一跪，答应把孩子生下来。我不是因为没有办法，我是有罪的。我的罪孽我该怎样赎罪？

拨着琴弦，看着眼前的女孩，她懂我的眼泪，懂我的悲伤，懂我的琴声，可是又能怎样？终究我自己的罪孽只能由我承担，谁也不能为我肩负。人们只能怜悯我，只能陪我，却不能为我肩负一点的罪孽。琴音凄凄哀哀，止住不久的眼泪在一次落下：“裁剪冰绡，轻叠数重，淡着燕脂匀注。新样靓妆，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

愁苦，问院落凄凉，几番春暮？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和梦也、新来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