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月玲
魅子费劲脑汁编完了千字的全是废话的教学总结，就意味着这一学期结束了，寒假真正意义上的来临。
魅子和母亲冒着严寒，赶往老家过年。两人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坐上了赶往回老家的客车。车上人已经骤满，还好有两个空位，车内各种气味交加，魅子打开车窗，风吹在脸上，清新中带着冷冽。
路过几个萧索的荒村，偶尔看见几个人，懒洋洋的没有活气。路上坑洼不断，客车跳跃行驶，在跳跃几小时之后，终于到达老家。
这是一个古色古香的农村，所谓的古色古香，在魅子眼里，就是几年前和几年后没有多大的变化。魅子一眼就认出了东家的狗，西家的驴，还有一个乱跑的两岁大的小孩，魅子有些恍神。最后魅子母亲告诉魅子，是你旭升哥的孩子。魅子恍然大悟，上次回家才办喜事，如今就添了孩子，看来如同一潭死水的村子偶尔也会微水波澜。
姥姥颠着小脚赶来，脸上的皱纹纵横成地图，看见女儿和外孙，呵呵的笑着，露出了秃了的牙床。姥姥畸形的小脚见证这所村子的古色古香。
大舅和几个村子的男人去杀猪了，舅妈和几个妯娌在厨房里忙着做过年的面点，院外偶尔有几声爆竹声，似乎有了过年的气象。母亲和姥姥说着闲话，无非是家长里短，魅子听着有些瞌睡，就在沙发上小睡过去。
梦中出现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她长得胖乎乎的，脸圆圆的，红红的，梳着小辫，穿着花布做的棉衣，笑的时候口水流了出来。她手中拿着冰糖，笨笨的说：“你吃冰糖吗？”。。。。。
魅子被母亲推醒，说是要去三表舅家拜早年。魅子欣然前往，说不定还能看见月玲呢。可谓日有所思，梦中必见。魅子刚才就梦见了小时候的月玲。
小的时候，寒暑假期，魅子便随着母亲来老家度假。然而这里的孩子对魅子却充满了敌意和轻视，认为魅子是城里的小孩，是不能够搭讪的。魅子总是孤独的坐在门槛上，看着空旷深蓝的天空。这时候一个胖乎乎的小女孩过来，站在魅子的前面，
“你吃冰糖吗？”
魅子接过那块已沾满口水的冰糖，然后忍不住捏小女孩红红的脸颊，小女孩笑的口水都流出来了。
魅子从此和月玲成了好朋友，每次寒暑假回老家，顾不上喝口水就去找月玲。每次开学离开老家时，魅子一步一回头，泪流满面。月玲也躲在家里哀哭，那一天她是不吃饭的。
月玲是个可怜的孩子，她的母亲因为重病长年躺在床上，父亲还要外出打工，她小小年纪就要承担照顾弟弟的责任。所以每次去老家，魅子总是和她一起照顾小弟弟。
魅子的母亲也向月玲的父亲推荐了很多偏方和医生，然而月玲母亲的病并未见好。月玲八岁的时候，缠绵病榻的月玲母亲熬不住了，留下两个弱子，撒手人寰。
这一年的寒假，魅子随着母亲来到月玲家。这个七八岁的女孩脸上写着不相称的成熟。她熟练的倒茶，招呼着客人，很麻利的炒菜。所有的长辈眼里除了怜爱之外，还有赞叹。魅子母亲意味深长的看了魅子一眼，一股羞赧之情在魅子心中油然而生，魅子在家的时候十指不沾阳春水，所有的家务都有母亲亲力亲为。魅子想吃手工面条，玲玲便去和面，须臾在案板上擀面，粗粗的辫子在背后有节奏的跳跃着。
母亲擦着眼睛，对着姥姥说：“真是个可怜又懂事的孩子。”
吃完饭，魅子帮月玲收拾碗碟，月玲的胳膊在冷水中浸的通红。收拾完，月玲拉魅子进了厢房，从一个红木箱子里找出一双鞋垫。鞋垫上绣的是荷花，栩栩如生，错觉中荷叶随风舒展。
魅子喜笑颜开的问：“送给我的吗？”
月玲脸上带着娇羞，点了点头。魅子把带来的高级奶糖全部塞进月玲的口袋，两人含着糖，相视而笑。
接下来的几年，魅子家中遭到变故，父亲病逝，孤儿寡妇沉沦在悲伤里，也没了心情回老家。魅子和月玲若干年没有见面。
魅子上了高中后，繁重的学习压弯了腰。更是把月玲抛到脑后。有一天魅子回到家中，居然看见了月玲，她害羞的坐在沙发上，脸红红的，手指因为紧张缠弄着辫梢。魅子喜出望外，忙把所有的零食拿出来，然而月玲却没有动这些零食。攀谈之下才知道，月玲已经辍学，出来打工，是为了供弟弟读书。
魅子惊讶的问：“你这么小能干什么呢？”
月玲告诉魅子：“我去一个爷爷家当保姆，包吃包住，一个月还有四百的工资。”
月玲的脸因为激动，像一个熟透了的苹果，睫毛还因为紧张而蝉翼着。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魅子家的经济也很拮据，想帮帮月玲，无奈心有余而力不足。
魅子只能在闲暇之余约月玲出来，去路边摊吃麻辣烫，串串香，路边留下了两个花季女孩的欢声笑语。
后来魅子上了大学，就没有机会见到月玲。魅子只是听母亲说，因为干保姆太累，她去了一家网吧当网管。因为挣钱不多，她每次总是买一根麻花就是一顿饭。魅子母亲心疼她，叫她回来吃饭，她总是不愿意来。后来她又换了几个工作，再也没了她的消息。
魅子上大三的时候，一次路过一家美容店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喊她，魅子回头看见了一浓妆艳抹的女郎，认了半天，才发现此人是月玲。她笑嘻嘻的告诉魅子，她在这家美容店做学徒。魅子探头望了一下，胳膊上有刺青的一个家伙正在染发。
“这是我新认的哥哥。”
月玲努了努嘴，月玲不像以前那么害羞，热情的说东说西。对比之下魅子显得很木讷。
“魅子，能喝酒吗？我请你去酒吧喝酒。”
魅子眯着眼睛，眼皮上的眼影粉闪闪发亮。魅子表示不能喝酒，两人沉默了一会，魅子问；“你弟弟在干吗？”
“打工了，还能干什么？”
月玲面无表情，嚼着口香糖。魅子注意到她的耳朵，一排整整齐齐的五个黑色耳钉，可能因为新打的耳洞，耳垂还有些肿胀。
两人聊了几句，月玲接了个电话，跑回店中。魅子惆怅了一会，回家后给母亲说，母亲也唏嘘了半天。后来魅子返回学校，依稀听说月玲去省城打工。
魅子回忆着她和月玲之间的点滴，叹了口气，这时候走到了三表舅家。三表舅家已不是以前的穷酸模样，焕然一新，盖了清一色的新房。里面摆设着名贵的家具，三表舅说话也变得中气十足。
三表舅翘着二郎腿，两眼放光的夸耀家具的钱全是月玲给的，除此之外还另给了他几万块钱。月玲还告诉他，说以后弟弟娶媳妇的钱也包在她身上。三表舅的神情满满的都是自豪。
魅子问三表舅：“月玲干什么工作能挣这么多钱？”
三表舅脸上溢满了得意的笑容：“月玲在一个大型网吧当网络工程师，一个月能挣七八千呢。”
三表舅不屑的看了魅子一眼抬高语调说：“魅子，别看你是大学生，还没我家月玲能干呢。”
大表姨附和着说：“那是自然，全村的谁不夸赞月玲有本事。赶明年，我也让倩儿跟着月玲，出去也挣些钱。”
月玲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她瘦了很多，成熟了很多。隔着很远，就飘来一阵香味，直觉告诉魅子，这种香水不是廉价品。月玲打扮时尚，衣服和鞋都是名品。
魅子和月玲客套了几句，魅子便问：“你在哪个网吧当网络工程师？”
月龄含糊了半天，说刚走了很多路，要洗把脸。她拿出了化妆包，一套齐全的兰蔻。然而她挽袖的时候，魅子看见了她手臂上的一个圆形疤痕，那是烟头烫过的印记。魅子不再询问，转身去喝茶。
三表舅还在自吹自擂，对魅子母亲说；“别看你家闺女是上过大学的，我女儿就是比你闺女厉害，一次就给我好几万。”
魅子感觉和月玲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距离开始越来越远，两人单独在一起，竟然沉默了半晌。
没有过完年，月玲就被三表舅催着去省城，说不能误了工作。月玲匆匆走了，没有和魅子告别。
连下了几天的雪，皑皑的白雪笼罩了整个村庄。顽皮的孩子都去点爆竹，哔哔啵啵的响，每个人脸上带着喜色，欢庆着春节。魅子心里堵得慌，没有过年的心情，只等过完年初三，便决定回县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