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齐王隔三差五地约会翁主，不知不觉十年过去了。这十年里，他们的生活没有传奇，却充满了烂漫与温馨。

几个丫头舍不得离开翁主，翁主就在自家的仆役中物色了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劝她们嫁。夏、秋、冬就嫁了，因为男方无房产，有一段时间仍住在翁主家里。翁主念在主仆一场，结婚了，还要和自己住一处，连跟男人说话都不方便，就在附近给她们都另外置了房子，帮她们做起小本生意。夏、秋、冬平时忙自己的活，有时间就过来陪翁主和春说话。春一直不肯嫁人，说找不合适对象坚决不嫁。翁主知她心气高，也不勉强。

随着主父偃的重返齐国，而且是以丞相的身份重返齐国，翁主感到了某种潜在的危险。她决定到姑姑那里去探听一些消息。

“听说主父偃被当今皇帝指定为齐国的丞相，真没想到。”翁主在姑姑面前，说话很少绕弯子，“像这种奸佞小人，怎么会得到皇帝的重用呢？”

“是啊。”纪太后忧心忡忡地说，“当初他一介布衣，只是嘴上有些功夫，也能办些小事，我就收留了他。他被驱逐出境，居然会傍上皇帝这棵大树，谋取到我齐国的相位，厉害啊。这个人恐怕很危险，对我齐国是福是祸，也未可知啊。”

翁主说，“有姑姑在，量他也掀不起波澜。”

“丫头，有些事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纪太后说，“他这次回来，是奉了皇帝特令的，什么整饬后宫，严肃纲纪，倒像是派他回来做后宫总管似的。姑姑就纳闷儿了，这皇帝应该是圣德天子，怎么就爱管这么些鸡毛蒜皮的事儿呢？是不是主父偃在皇帝面前进了什么谗言，构陷齐王，也未可知。不过，我相信齐王没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

翁主的心忽地沉了下去，是不是自己跟王的事走漏了风声？俗话说，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莫非丽妃死时的诅咒要应验了？想到这里，背心一阵发冷。于是就说，“您完全可以阻止他干涉后宫。您是齐国的太后，齐国的后宫自有您管着。”

“丫头说的也有道理。不过这恐怕是皇帝的一个阴谋，坐在他那个位置，总是怕下面的人夺了他的皇位，时不时想一些稀奇古怪的招数试探，看看谁听他的，谁不听他的，抓住一些儿把柄，就拿你开刀问斩。与其说主父偃是来做齐国的丞相的，不如说是来揪齐王的辫子的。所以，就算是知道主父偃心怀叵测，也要装出十分大度的样子，让他督查。”太后停了停，又说，“自高祖以来，不管是外姓诸侯，还是刘姓诸藩王，没有一个叛乱成功的。英布厉害吧，也不是高祖的对手。当年七国联合，声势浩大吧，结果灰飞烟灭。这天下不是你的，你是抢不来的，齐王也不是干大事的料。不能让他莫名其妙地背上悖逆天朝的罪名，所以，姑姑想，是不是让你再回到我的身边，帮一帮你们的王。”

翁主可是吓坏了，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万万不可。姑姑别忘了，翁主可是有夫之妇，容易授人以柄。主父偃可是什么招数都想得出来的人。”

纪太后怔了怔，才笑道，“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过也好，香和杏也还可以放心。”

纪太后留翁主吃过点心，姑侄俩又说了一回话，才放翁主走。

翁主回到家里，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呆呆地出神。难道是自己真错了吗？毋庸置疑，自己是有夫之妇，肯定错了。王啊，当初，你为什么要捕猎我呢？你的后宫，虽然说不上粉黛三千，年轻貌美的，总不下数十吧。你为什么要伤害我呢？翁主啊，如今，你已经陷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但是，不得不承认，自己在王那里，肉体上和精神上得到了极大地满足。自己那个碌碌无为的丈夫，动辄摆起臭贵族的架子，虽不敢把自己怎么样，甚至有时候见到自己还畏畏葸葸，但时不时丢出几句话，强调他没落贵族的身份，标准外强中干的男人，叫人看了恶心。回到家里，老指望说几句体己话，他都尽讲一些谁谁谁接受了犯人多少贿赂，又是谁一口气买下十个奴仆，还有谁仗着后台硬，一言不合，把对方砍成重伤，似乎除了这些，他再也不会说别的了。上床宣泄完男人的欲火，翻下身就扯呼噜。而王，永远有说不完的情话，两个人欲仙欲死的撕咬之后，他会在你的腹胸上慢慢地揉搓，让你细细品味性爱之后的另一种情趣。王富于幻想，能把你的焦虑消灭在某种幻觉中。一次，翁主借一弯新月诉说自己浮萍无依的那种感觉：“月亮美则美矣，可惜悬着，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她居然就这么飘着，不坠不升。”

“你看见她上面一颗很亮的星星没有？那是一颗巨大的黄金做成的钉子，我把它砸在天上，然后用一根绳子把月亮拴着，挂在它上面。月亮想掉下来也难。”

王虽不勇武，却有着文人的烂漫与细腻。

王啊，翁主再也不能见你了。但愿上苍保佑你平安，保佑齐国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