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三天以后,徐甲领主父偃去见皇太后。
皇宫的森严跟富丽与小小的王庭相比,自然不可同日而语。脚一踏进宫门,主父偃就感觉到,务必万分小心地轻移自己的脚步,否则,稍不留神,弄出点声响来,单回声也能把你给砸死。
路其实并不长。经过两个院子,再进去一直是廊道,曲折幽深,主父偃却感觉到差不多比他这两年走过的路还长。还没到未央宫,背心里已沁出油油的汗。站在黄娟妆成的帷幄外面时差不多要喘气了。他努力镇定心神,心知生死富贵贫贱都在此一举。
“宣他进来吧!”声音不大,却极其威严。
主父偃知道,这是皇太后在叫自己。
“请进吧。”徐甲做了个手势,走在前面。
主父偃跟着进去,不敢抬头,只是凭眼角的余光看见一位雍容华贵的老女人端坐在一张巨大的床榻上,后面站着两个服侍的宫女。他赶紧跪下去伏地而拜。
“罪臣主父偃拜见皇太后,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你就是主父偃?”声音冷冰冰的,如寒冷的刀锋架在主父偃的脖子上。
“是。”
“哀家曾经说过,抓住主父偃,碎尸万段。”皇太后缓缓地说道,“据徐爱卿说,你已经知道了,为什么还敢来送死?”
徐甲似乎要说什么,看皇太后挥挥手,便硬生生把话咽进了肚里。
“回皇太后,”主父偃努力稳定自己的心神,“臣的命如蝼蚁,怎能与大汉的威严相比?”
“哦?你似乎很会说话。”皇太后揶揄道,“几年前,你把哀家的孙女与齐王联姻比作燕王与其子弟苟且,怎么没想到我大汉的威严?”
主父偃终于明白,是徐甲在自己背后捅了一刀。刚才还跟自己惺惺作态的家伙,不过是仗着皇家的威风罢了,你的那点小聪明也敢在我主父偃面前玩弄?这几年,虽然身在江湖,可对齐王宫廷的事并未中断联系,安插在纪太后身边的男奴就传书说,他怀疑齐王跟翁主有染。现在皇太后说到燕王的事,一下子打开了他的思路。
“回皇太后,臣正是想到了我大汉的威严和皇太后的情面,当年不才才略施小计,让齐王母子原形毕露。”
“哼!”皇太后不置可否,只拿眼睛看他。
“也许皇太后当年并不知道,纪老婆子为了纪氏家族福祉永存,急急忙忙把自己十三岁的侄女嫁给齐王,并立为王后。臣当时就想啊,皇太后的孙女下嫁齐王,怎么能是个妃的身份呢?就议论了几句,这事只怪微臣考虑不周,妄议后宫,原来这后宫容不得外人插话。这事让纪老太婆知道了,骂我吃里扒外,说皇太后的孙女也好,寻常百姓家的女子也罢,愿来就来,不来拉倒,反正充其量只能做妃。还说,最好不来,他们原是兄妹,免得坏了齐国的规矩。”
“据说,你主父偃当年也是想把女儿嫁给齐王的?”皇太后突然问道。
“回皇太后,微臣不敢撒谎,确有此事。只不过这里另有隐情,微臣也是后来才知道的,知道了才提醒徐大人。”主父偃说到这里,故意停住。
“说啊。”
“是。”主父偃偷偷瞧了皇太后一眼,继续说道,“原来齐国后宫有一个惊天的秘密,皇太后您的孙女如果真嫁给了齐王,难保不会受到羞辱。”
“怎么回事?”皇太后开始对主父偃感兴趣起来,“别停啊,说。”
“纪氏不想齐王接触王后以外的任何女人,就把自己的另一个侄女弄去管理后宫。那个女人是王后的嫡亲姐姐,已经嫁了男人。她一进宫,就弄死了几个妃子,然后自己跟齐王同居,还扬言,只要有别的女人进入齐王的后院,她照样把进来的人弄死。所以,微臣故意跟徐大人风言燕王之事,实指此事。”
“真是这样?”皇太后一字一顿地问。
“微臣不敢有半句谎言。”主父偃说,“您听说过有自动送死的人吗?恐怕没有。臣受了点委屈,但和皇家的尊严相比,也算不了什么。今天微臣来,就是准备受死的。天下之大,莫非王土,臣能跑到哪里去呢?今天终于有机会面见皇太后,痛快陈情,就是死,死而无憾矣。”
“这么说,当年的事还真不能怪你?”
“那时候,纪老婆子不想迎娶修成公主的女儿,齐王因为贪恋自己姨姐的美色,而且不希望受到皇上的约束,也不想迎娶您的孙女,按一般人的想法,臣似乎是想做一个功臣。可是,您知道,徐大人一走,他们就抓捕臣,痛打了一顿,然后告诉我,永世不得回齐国。如果臣真是他们的功臣,他们会如此对待臣吗?他们是做了婊子,又想立贞节牌坊,把臣给撵出来,以证明他们的清白。他们以为臣不知他们的黑幕,纪婆子养的那个男奴,把他们的许多秘密都告诉我了。”
皇太后沉默不语。
主父偃知道自己的话打动了皇太后,就从怀里掏出齐王驱逐自己的榜文。“这是齐王驱逐臣的榜文,这两年,臣时刻带在身上,不敢忘记自己蒙受的耻辱。”
皇太后努努嘴,徐甲接过,恭恭敬敬地呈上去。
皇太后接过榜文,见上面写着——
公告:有逆臣主父偃者,破坏齐国与皇室的关系,阻挠皇太后拟议的联姻,现驱逐出境,终生不得返回齐国。有收留其人者,有包庇其人者,同罪。(部门、年月日、印章)
主父偃见皇太后心有所动,再次伏地陈情,“皇太后明鉴,如果真是因为臣,他们为什么不亲自向皇太后解释?他们为什么不派重臣向当今皇帝解释,并诚诚恳恳地求婚?何况,臣的职位何其低下,这样的惊天大事岂是微臣能主宰的?”
也是事有凑巧,当初齐国派的是下级使者,文书又给徐甲拦截了,主父偃钻了天大的一个空子。
皇太后想了想,慢慢地说道,“哀家还不知道这回事。如此说来,是哀家误解了你。这样吧,你先下去休息。”
“臣希望见到皇上,臣要跟皇上禀明齐王淫乱后宫,对皇上心怀不敬的事。”
“这事以后再说。”皇太后问,“纪氏果然养着男人吗?”
“千真万确!”
皇太后“嗤”了一声,骂声“无耻”,然后一挥手,示意主父偃退下。
主父偃拣了一条命回来,别说有多神气。他开始在皇太后的宫人们中间走动,大把大把地花钱,同时通过他们,找有钱的主玩玩占卜术,哄骗出他们的银子。
合当主父偃走运,武帝希望对各地藩王多一些了解,终于召见了主父偃。主父偃极善于看风使舵,皇帝所问吏治、法令、农耕等事,他对答如流,这样,就留在了武帝身边。但武帝对齐王个人的事并不感兴趣。
主父偃知道,要得到皇帝的信任,必须要有所建树。他有足够的信心与耐心。经过长时间的细致观察,他发现武帝把全部心思用在备战上,就上书皇上。主父偃的奏折,其中八条是关于法令的,一条是说该讨伐匈奴。
武帝看后,龙颜大悦,说,“朕怎么早就没看出这奴才还有这等见识。”马上下令任命主父偃为中大夫,以便随时咨询相关事务。
主父偃上书总能把话说到皇帝心坎里去。这一年,武帝四次提升他的官职。接着,主父偃极力提议尊立卫姬为皇后,武帝更视他为心腹。
征伐匈奴胜利后,武帝召见主父偃,突然提到齐国,让他回去担任齐国的丞相,多规劝规劝齐王。
等待这一天,他熬了整整十年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