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二节 我的游戏
从我记事那天起人们都把我喊“弟弟”,连姥姥也把我喊“弟弟”,特别是姥姥同院的大茹,甚至把我喊“弟弟哥哥”,没有乳名没有小名当然也没有别号。天津本来都把弟弟叫“兄弟”的,我之所以叫“弟弟”,也许正是代替“名儿”了吧?现在我有了小名——全喜,真的是“全”喜,连我自己都喜欢。
爸爸这时一条心思都在我身上了,用他自己的话说:“天上掉下来的宝贝儿——我的开心果”。本来嘛,马上就是五十岁的人了,在中国平均年龄只有三十六岁的那个多灾多难的年代算是够命大的了,孤身生活了半辈子,一下子有了一个幸福的家,妻贤子孝、儿女双全,闺女象天仙、小子人人爱,“哪儿找去!”爸爸见谁跟谁说。
在我刚进王家的时候,爸爸曾带我们到过老伯和大娘家,老伯不过四十岁,据说是几兄弟间最有学问的,年轻时曾在爷爷开的酱坊里管过帐,爷爷死了把酱坊交给了我大爷,大爷死了又把酱坊交给了我大哥。大哥和老伯的年龄差不多,我爸爸就把老伯从酱坊里弄出来,托人在商务印书馆找了一份事由,从此我爸爸和我老伯就很少到我大娘家里去。
我老伯很富态,也很和善,和我爸爸一样身体很魁梧,见了老伯我还没来及磕头老婶就把我抱起来,生怕我跪下去,看来也很喜欢我。不知什么原因老伯和老婶只生了一个闺女,已是高二的学生,现在三大爷有了一个可喜的儿子,我二姐无疑就有了一个亲弟弟,何况还多了一个好妹妹。
我大哥的想法和我二姐就不同了,第一他有钱,第二他有势,电业局混事的人历来霸道,现在霸到家里来了。我大娘住的是小四合院,两旁厢房分由两个哥哥住,那天天气有点热,到正房去见我大娘必经厢房,右厢的一间房的门开着,我爸爸看见了我大哥,躺在炕上煽扇子,一条腿弓起来,另一条腿搭在这条腿的膝盖上,我爸爸走到门口叫了一声:
“世华,”没答理,“世华!”仍没反应,“你三婶儿来了。”
他用鼻子“嗯”了一声:“到上屋里见大娘去吧。”
“好!”我爸爸没再出声,但那时我能明白,好像心里在说,“好小子,你瞧不起我不要紧,不能瞧不起你三婶儿!”于是我爸爸后来再不到我大娘家去了。
俗语说:小孩子不管大人事,只要大娘亲热就行了。她把我娘让到炕头上,我想应该磕头了,正在这时闯进来一帮小不点儿,我一看正是那琴、棋、书、画、玉五个闺女,还有两个小子正在两个嫂子的怀里抱着。加上我姐姐,我也变成了小闺女儿。“小老姑!”“小三伯!”“咱们玩儿游戏吧。”玩嘛呢?跳绳、拍皮球、踢毽儿、用小手绢叠小老鼠、给布娃娃梳小辫儿……从此开始了我的游戏。
我的游戏也和男孩子玩,可院里只有老疙瘩和大宝,我和他们学会了“磕边儿”(一种用铜钱在墙上磕出去再砸的游戏)、“煽毛号(小画片)”,本来也挺亲热的,自从我被人们喊“全喜”以后,老疙瘩就不跟我玩了。一天我在院子里猫着腰和大宝“煽毛号”,老疙瘩从大门外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小板凳,故意往我后脑勺上磕了一下,很疼,我站起来问他:
“我没招你惹你,你凭什么磕我?”
他反而有理:“是你的脑袋磕了我的板凳,我也没磕你。”
我气得要死,骂了他一句:“你妈的!”他恰恰没了妈妈,两个人差点打起来。我可不会打架,也打不过他,当然有人劝开,我哭了,娘把我拉进屋,姐姐拿小人书哄我。可晚上爸爸回来不但不问我的委屈,反而过去给人家陪不是,我又哭了一大场。
四姐过来了,孙老婶和霍大嫂也过来了,说了老疙瘩许多不好,我爸爸将她们拦住,把我抱起来放在他的大腿上,对她们说:
“小孩子的事说不清谁对谁不对,咱们给人家陪个不是不是咱怕他,这事的起因在这个‘全喜’上,不想想人家老疙瘩在这个院里住了这么多年也没人亲一下抱一下,我这个小子一来大家就给他取了个‘全喜’,要说委屈,人家老疙瘩才是真委屈。”说着他转对霍大嫂说,“我这不是对着你说,一家人总向着一家人,回去帮我劝劝你那老兄弟。”
霍大嫂说:“您这说的是嘛话,王大爷,我这是来劝全喜的,老疙瘩比他大就应该让着,两兄弟一块玩儿该有多好?”
四姐姐接过来说:“这院里的孩子说不上向着谁不向着谁,全喜这孩子像个小闺女儿,会招谁惹谁去?像今天的事……”
爸爸拦住四姐的话说:“不管谁对谁不对,这骂人的话我最不喜欢听,无论哪句不是伤人家爹娘就是伤人家姐妹,甚至伤人家祖宗,搁谁谁不急?不瞒大家说,我跟人家打过群架嘴里都没吐过一个脏字,小孩子很多东西不能学,首先就是这学骂人。”说着转对我说,“你说对不对全喜?不像个会骂人的孩子。再说人家比你大,就别再叫人家老疙瘩了,‘老疙瘩’是大人叫的,你应该叫三哥,这样三哥也喜欢你,你就真的就是‘全喜’了,要不然还有一个人不喜欢你,你这个‘喜’就不‘全’了,四姐就白给你取了这么好的一个名字,记住了吗?”
我能说什么呢?又懂得什么呢?可这话我直记了一辈子,活到七十多岁嘴里都没带过一个脏字。
那时我哭了,真的伤心了,抽抽搭搭地哭泣,爸爸把我交给我娘,我娘揭开衣服把胳胳喂在我的嘴里,不一会我睡着了。
那以后有很多天我臊的不好意思出门,大宝没找我来玩,我也没找老疙瘩去喊“三哥”。爸爸给我买了个玩意儿,蜡扣的兔子吃赖葡萄,兔子是白色的,眼睛红红的,赖葡萄是橘红色,还有两片叶子是绿色的,像真的一样,我喜欢得一天到晚捧在手里。
娘又用硬纸条给我叠三角,拿姐姐剩下的丝线教我缠粽子,一个大粽子串两个小粽子,又挂三个更小的粽子,姐姐把她玩的一串珠子打散教我做穗子,挂在镜台的花沿上连老疙瘩都过来看。
二姐来看我,带来了一盒彩色铅笔,两个印有空白动物和水果的小本子,还有几张“玻璃纸”(实际上是描图纸),后来我用它们描图画和小人书上的小人儿。那天二姐又用硬纸画了两个圆圈四周剪成锯齿形,教我用丝线缠书签,里面还镶上一张小相片……
就这样,我把自己真的变成了一个“小闺女儿”,我的“游戏”在女孩群里数一数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