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慢慢长大第一节 李家胡同25号
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门牌号码,那是我成长的摇篮,魂牵梦绕的家乡。
那时,李家胡同被新拆的马路劈成两段,前一段的角上是我们原先住的房子,后一段是死胡同。说它是“胡同”,其实更像是一个大场院,因为不是一次盖成的,最早只有两个大四合院,后来又盖了三个大杂院,其中一个大杂院冒出一间房子,25号比对面的杂院又伸出了一间房子宽窄,恰似一道影壁墙。顶头是一个大煤场子的横竖两道围墙,就使里面形成一个长方形的大院子。在靠外面的一个四合院和前一个大杂院之间,往西由两道院墙夹成了一条窄窄的巷子通往新立胡同,那里有一个公共厕所。往东是吕家胡同,这都是我经常去的地方。
25号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大杂院,与其说“大”不如说“杂”,一个长条形的走道算作“院子”,两边七间半小房,这半间就是前面说的那道“影壁墙”,外边还有面对面的两个杂院,收成了一个瓶子口。靠我们这边的院子与25号原先是平齐的,只三间,后来又盖了四间与那半间平齐,使得院子里“错落无至”,再加上每家在窗子旁边都搭上一个棚子做“厨房”,这就使院子里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大杂院”了。
这个院儿里不仅屋杂,人也杂,我爸爸是木匠,正好凑齐木匠、瓦匠、油漆匠,余下是开麻刀铺的、做小买卖的、电影院里守门收票的,只有大门口的一家孙二伯两口子在什么地方混个小事由。我爸爸出事那天到我家跟我娘做伴的那位大娘姓张,就住在半间房里,是个寡妇,身边有两个闺女,大的都喊四姐,名佑兰,小的比我姐姐小一岁,我喊老姐,名佑华,靠绣花赚钱养家度日,四姐缭袜子贴补生活。张大娘脸上的伤疤据说是“丢人现眼”落下的,自此再不论婚,在院儿里算是长者。别看这一家人孤儿寡母的,倒像院儿里的管家,尤其是四姐,大事小事她都要管。冬天或刮风下雨一些女眷都喜欢到那半间屋子里坐坐,开春以后只要天气暖和大家又到院子里忙活,有说有笑的,比一家人还要亲热,我娘和姐姐也不例外,像是融入了一个大家庭。
我姐姐开始和张老姐用大绷子学绣花,她本来和刘姥姥用小圆绷子学过,过了一个冬天竟比老姐锈得还要好,逗得院里老少无不喜爱。我就更甭说了,都六岁了还吃胳胳,长的又肉墩儿,见谁喊谁,谁想抱谁抱,让说什么说什么,让做什么做什么,这还有不逗哏儿的?院子里的人家虽多但孩子不多,只有瓦匠霍大爷有个老三名光珊,小名叫老疙瘩,比我大两岁;东亚电影院守门的宋伯有个儿子大名小名都叫大宝;还有油漆匠蒋二伯有个闺女蒋学惠,小名叫大肥。大宝和大肥都比我小,我姐姐和老姐都算是大人了,所以我在院儿里又成了大人们的“小玩艺儿”和“开心果”。
姐姐绣花是爸爸给她做的绷子,那绷子是两根圆角方形的长杠子,两头各有一个长方形的孔,恰好穿进去一根扁木条,木条是用硬木做的,中间打有一排小孔,先把绣花的缎子缠在两根方杠子上,然后穿进木条,插上钉子绷紧,这绣花的准备工作就完成了。
那天姐姐坐在院子里绣花,别提多爱人儿了,她低着头略向左偏,身子板直直的一动不动,长辫子搭在右肩上,辫梢甩在胸前,左手在绷子底下,右手在绷子上面,翘着小指头一来一往地穿针走线。右手小指的指甲很长,那是为了劈线用的。绣花的绒线称“劈子线”,一根根极细极细的丝线合并而成,五颜六色,异彩光泽,买来时是扁平的,用时需要多细用小指甲劈开,然后左手往上一拉,再用牙轻轻一咬需要的线就出来了。要说我姐姐那动作,比画上的天仙还好看。她绣花时手动身子不动,手臂一摆一摆的,拉上针时小指头翘着带那丝线,插下针时左手接过针来拉那丝线,然后左手往上穿针一穿一个准儿,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捏起那针再用小指带那丝线,就这样一往一复,缎子上那“花”就活起来了,锈龙龙能飞、锈凤凤会舞,锈朵牡丹能闻见香,谁见了谁不爱?!
见姐姐可爱,我也要学绣花,想比姐姐更可爱,于是找姐姐捣乱。
“这不是小小子儿的事。”姐姐说。
“我要锈嘛——”我继续捣乱。
“去去去,到一边玩你的去。”
“我偏要绣,就要锈!”
在姐姐面前我说一不二,姐姐拗不过我就给我找花样儿,就是那本外国字的书,起先是姐姐夹花样儿,后来才被娘用来夹鞋样儿。姐姐从里面翻出一只“大公鸡”。那花样是用比窗户纸还薄的白纸雕成的底样,绣花前用稀糨糊粘在缎面上,用丝线把它锈在里面。可我这是玩,“锈”完后要拆,用糨糊粘要留下痕迹,于是姐姐就用丝线在缎面的边上给我把“大公鸡”带了几针让我“锈”。我偷看着姐姐,尽量学她的样儿,她也偷看我,怕我把缎面弄坏了。姐姐给我纫的是一根红线,我哪里是锈大公鸡,简直是锈大“太阳”,光芒四射。姐姐笑了,支使我做事,意思是不让我再捣乱了:
“去,替姐姐看看壶里的水开了没有。”
对姐姐的话我也是历来都听从的,便到屋里端来娘喝茶的端把瓷壶递给姐姐:
“给!”
“这是嘛呀?”姐姐说。
“你不是要看壶吗?”我说。
“听拧了,我是说炉子上的水壶,看水开了没有。”
院子里有几个人忙活着,我装作没看见,那壶里的水究竟开了没有我也记不起来了,用瓷壶换了一只端把茶碗,把水壶一翘倒了点水递给姐姐:
“你看。”
“这又是嘛呀!”姐姐把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自己看水开了没有?”
“这我怎么知道呢?”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啊。”
“哈哈哈……”张四姐带头一阵大笑倒把我给笑傻了,姐姐连忙接过我的茶碗,四姐把我抱起来又是亲又是胳肢,“这孩子太哏儿了,这孩子太哏儿了。”霍大嫂和孙老婶都过来逗我,四姐接过话茬说:
“这孩子太招人喜欢,打今个儿起,我看就叫他‘全喜’吧。”
从此我又多了一个小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