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三节 三个姐姐(一)
三个姐姐是指我亲姐、堂姐(二姐)和同院的张四姐。
我姐姐绣花是由张四姐的妈妈张大娘接活,揽活的是一个大成衣铺,放活的姓崔,也是一个老大娘,精明强干,见我姐姐的花锈得好不住地夸她:
“莫不是织女下了凡,没出一年怎么锈得这么一手好活?”
张大娘端着一把小茶壶陪着崔大娘站着,她说话直来直去不择语言:
“我早说这闺女不是人,一准是哪个座里的仙女,你看看她那小摸样儿。”
“真格的,我还没见过这么俊的闺女,”说着崔大娘捏了捏我姐姐的下巴,“抬起脸来让崔大娘好好看看。”我姐姐抬起脸来笑了笑又低下头去锈她的花。
老姐姐不像老疙瘩,她不懂得什么叫嫉妒,相反把我姐姐当亲姐姐,因为她上面是“四姐”,所以也管我姐姐喊“老姐”:
“我老姐不但活好、人俊,那心才叫细呢,我劈线多一根儿少一根儿她都能说得出来。”
“我说张老姐的活比先前有进步。”崔大娘补充说。
胡同里常来一个算命的,姓纪,和我爸爸的年岁差不多,胖胖的,是个“睁眼瞎”,肩上搭着一个褡裢,右手拄着一根竹竿儿,左手提着一个小铴锣,那铴锣上面横拴一根木把子,把子中间穿着一个小锣锤,这小锣锤有根细把,平时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敲锣时两个指头一抬,然后落下去,“铛!铛!”,那声音又响又脆。由于时间长了,和邻居们都很熟,所以大家很随便。据说他算命很灵,大人们当面称“纪先生”,背地里称“纪瞎子”,小孩们都喊“纪大爷”。这时纪大爷走街串巷走累了正在大门口的门墩上坐,听见院子里在夸“仙女”,就走到我姐姐跟前猫下腰去看我姐姐锈的花,看了半天转过脸去看我姐姐,又看了半天对我姐姐说:“你能不能站起来走两步让纪大爷看看?”
我姐姐不好意思,张大娘一旁串掇:“站起来小蓉(跟李家蓉喊过来的小名),让纪大爷看看。”
我姐姐仍不站,娘在一旁也说:“小蓉,怕嘛啦?”
纪大爷问我娘:“多大了?”
我娘答:“十一啦。”
“啧啧啧,”纪大爷咂了几下嘴。我姐姐站起来,红着脸走到屋里去。张大娘诡秘地问纪大爷:
“这闺女是谁?该不是王母娘娘身边的吧?”
纪先生装摸作样答非所问:“这闺女要让我多看几眼兴许我这俩眼会亮起来。”
打那以后我姐姐像一下子长大了,她绣花赚的钱帮备了家里的一半生活。我爸爸靠做“寿材”才能赚到钱,平日在铺子里做个“匣子”(薄板棺材)“鼓”(空心木材)什么的,赚不了多少钱,一下子有了家,增加了三口人吃饭,不靠我姐姐帮备帮备靠谁去?加之“闹日本”,粮价不断上涨,货币一天天不值钱,所以生活很拮据。
这时我该上学了,学校说那年报名的孩子特别多,比我大的都没报上名,又不知那年龄是怎么算的,北方人讲虚岁我够了岁数,可一报名人家说我还差半岁,更不知这岁数还讲“半”的。
爸爸说:“这么好的一个孩子,砸锅卖铁也要让孩子上学!”于是把我领到宏志小学去报名。宏志小学是私立学校,在小集大街西头的十字街那一块儿,原先没报上名的那所小学在小集大街东头的娘娘庙,是市立小学,起初就叫娘娘庙小学,后来改成天津市第二十二小学。二十二小只收学费,宏志小学不但学费高而且还收更高的杂费,这点决心我爸爸也下了,但是还有一年两套校服,不仅校服而且帽子鞋书包都要统一买,这就把我爸爸难住了,只得怏怏地打回转。
自从搬进院里来张大娘一家和我们亲如一家,四姐待我如亲弟弟,知我没报上名就给我娘接袜子缭。那时的袜子不比现在,机器一织就是成品了,那时不是,有钱人穿的袜子叫“洋袜”,玻璃丝袜是从西洋买来的,只有肉色;短袜套是从东洋进来的,只有白色,而本国造的袜子机器只能织半成品,一只只全连着,象一条大带子,隔一段缺一点纬线,形成一条印子,缭的时候照这条印子剪开,一头是袜尖,一头是袜口,全是长袜,只有灰、白、蓝三色,接袜子的时候每一打一条带子,加一只缭线用,共二十五只。其实缭线从袜子本身要多少抽多少,还可以搓线用,多的一只就赚下来了,比较划算,所以一般人接不到,四姐姐替我娘接了这活帮了家里很大的忙,这样我也有事干了。
摸针弄线是我的拿手好戏,剪袜子抽线缠线搓线,缭好的袜子一打打捆好,又利索又整齐,不仅帮娘的忙,连四姐的那份也带了。四姐那个喜欢啊,时常抱起我来亲,有时嘬得我嘴巴子“吧吧”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