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66
二零零零年十二月九日，星期六。我和王津津、何淑三人坐上了通向李若奇家乡D县的客车。
在此之前，我给李若奇打了电话，告诉他是他错怪了他夫人，电话那头的李若奇长长地叹了口气，不知是什么意思。
车上，何淑像是抓着根救命稻草似的抓着我的手，死活不松手，直搞得我的手热汗直流。前座的王津津偶尔说几句话，却不回头。
到了D县，我们东问问，西问问，总算搭上了李若奇所在乡的小巴士，巴士人满为患，各种气味鱼龙混杂，妙不堪言。时不时有挎着小篮到车上兜售小货的当地农民上来，花言巧语，蒙骗我等穷苦大众，何淑总是大摇其头，“不吃，不要......”于是，农民朋友们败兴而去。
车终于到站了，我们三个人呼天抢地的冲下去，痛快淋漓地吸了几大口新鲜空气。然后，我们东问西问，准备直接杀到李若奇家，给他一个惊喜。还好，李若奇在当地因为他的不务正业而颇有些知名度，我们很快问出了门道，我们上窜下跳，推开了一家朱漆大门的庭院。树荫下坐着一个灰头土脸的青年，正是李若奇。
“嗨，若奇。”我们三个人几乎同时放声呼喊。
李若奇惊慌失措地站了起来，四下张望，膝盖上的书掉到了地上。我走过去，捡起一看，是惠特曼的《草叶集》，我万千感慨地说，“你呀你，还搞这些酸不拉叽的破玩艺？”
李若奇局促地搓搓手，“没办法，我他妈就这一点正经爱好。”
“若奇，若奇......”王津津呼喊着扑向李若奇，当众表演那一套下流的传统节目，真他妈的久旱逢甘露。何淑紧紧握着我的手，眼里闪着泪花儿。
67
李若奇正在筹划着出一本诗集，美其名曰《火海》，里边尽是些酸不拉叽的情诗。这些情诗，多半是为王津津而作，还有一些，是为王津津之后的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而作。集中体现李若奇创作风格的是一首名为《我心为你荣》的小诗－－－－－
凉风
撩起我思念的长裙
我最隐密的部位
敞开给你
你啊
直勾勾地看着我
纵使我感到了羞涩
假如
天下美女共同簇拥着我
在花池中
我被轮番强暴
我一点儿也不为所动
因为我心中久久
有你
我的爱人
你在哪里
就算地老天荒日月无光
我愿意去苦苦的
等
“哥哥，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指着上面那首小诗问李若奇。
“没意思。”李若奇轻轻地说。
68
在李若奇眼里，什么都没意思。工作、恋爱、理想、事业、雄心大志、生存本身，所有一切。
在我看来，什么都非常有意思，尤其是李若奇和王津津的久别与重逢。
小别胜新婚，更别说李王二人长达四百多个日日夜夜的苦熬难捱，我是说他们整天缠绵悱恻，不顾恬耻地纠缠在一起，丝毫也不感到腻烦和没滋没味。
我与何淑则像一对情窦初开，羞羞答答的初恋情人，既向往又克制，整天巴盼着太阳快点下山，太阳下山后，又盼望着它快些升起来，去体味无奈和感受忍耐的痛苦。
总之，我们在李若奇家呆了两天。两天里，我们四个人各怀鬼胎，大量制造一些没有任何意义的新式情话。虽然深深厌烦，却又沉醉于其中。
69
公元二零零一年元月一日，李若奇所在的D县，七拼八凑拉拢了八对新人，集体结婚，并在电视上公开亮相。八对新人作忸怩状，乐成桃花，李若奇拉着王津津的手，龇牙咧嘴地朝镜头笑着。
至此，我的朋友李若奇和王津津，总算有了一个较为完满的结局。习惯上，我与何淑总称他们为哥哥和嫂子。
关于婚姻，我曾征求过何淑的意见，何淑口头上总说急什么，还早呢。于是，我就去等。
本来，何淑是在替代丝丝的位置，而何淑一向不以为然，好像她不是作为丝丝的替补队员和后备力量上场充数的。这么说，确实有失公允。凭心而论，我爱丝丝，同样爱着何淑，在本质上没什么区别。只不过，存在着一个先来后到的差异罢了。我在几番权衡比较之后，得出一个结论：忘了丝丝，全心全意地去爱何淑。
可是，能吗？
形式和内容大相径庭，掩耳盗铃而已。
70
二零零一年四月十二日，丝丝谢世一周年。在这样一个特别的日子里，不知何淑是哪根筋抽的，向我提出了一个古怪的问题，她说，“在我和丝丝之间，你更爱哪一个？”
对于此类问题，一般来说，我不喜欢作答，更懒于作答。何淑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看那样子，我不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她就一定会不依不饶的。我真想大声说，是你啊，是你。可是，最终我还是不由自主地说出了实情，“是丝丝。”
“为什么？”何淑眼里充满幽怨和嫉妒的火焰。
“我想，”在对重大问题进行抉择之前，我习惯说这两个字，给自己留有思考的余地，“丝丝大概是我正经八百地去爱的第一个人，影响当然要深刻一点。”我眉头不皱地撒了一个弥天大谎，何淑对我的谎言基本上没有异议，竟止住了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