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漂浮的幽灵
“‘他‘朝那个方向跑了?”老爸说,“你刚才看见‘他’了?”
“不太清楚,追都追不上。”
老爸不说话,沉默良久。想必是没有任何对策。他一直看着车窗外那个褐色的招牌,那个招牌是我们殡仪馆的上面似乎写着我的名字封三……
“要不我们报警吧。”
“就知道你这个没头没脑的人会说这句话。”他用手敲了一下我的脑袋,“你要告诉警察‘尸体自己跑了’不成?”
“可是……”
“警察会信你吗?再说了……”他朝向车的前方,“我们殡仪馆运送尸体不利,虽然铭哲俊怎么也算个亲人,可是,这不是明摆着盗窃尸体吗?”
老爸,还是老爸。经验老道。丰富得五体投地。可是……铭哲俊,难道他没死吗?
“爸,你看看眼下我们怎么办?”
“这件事关系重大。我们要在被发现之前找到铭泽俊。无论死活……都要烧掉。”
无论死活?无论——死活——无论——死活?烧掉?烧掉?
“为什么?你这不是杀人灭口吗?”
“这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传出去的话,我们封三殡仪馆不到半年绝对得关门。”
“爸,可是,铭哲俊他怎么说……”
“小子!听着!”他脸色异常严肃,在微弱的灯光下营造出一种如释重负的气氛,“这事情就由我来负责了。出事的话最多我一个人受害。明天,明天你马上拿着录取通知书到学校报到。”
“我不去!”我直接答道。
“你……听爸爸一句,这都是为你好。你必须去上学。”
“学校有什么好?难道我过了十几年那种无聊的学习生涯你觉得这是对我好吗?”我情绪有些激动,“爸爸,你说。你说啊,你不是说过让我早点成才早点造福社会早点出人头地吗?这难道不是你对我说的吗?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你想让我去读书。”
“小三——”
“我不读书!那些6点钟起床6点钟放课的生活我是受够了!学那些有什么用?我学了十几年的语文数学历史地理政治,现在还不一样在烧尸体?如果没有你,我连尸体都没得烧呢!学这些有什么用?很多人都把它当成最高程度的文化当成将来成才的工具和条件。现在跑出去买几把青菜人家大妈算称的时候比你算得还快?什么英语数学地理政治全他妈的废物一堆全——”我是作为一个刚刚毕业的高中生爆发出的情绪撒在了父亲的身上。
父亲一脸默然地看着我像只大猩猩一样在他面前破口泄愤手舞足蹈。他用手拍来拍我的右肩膀,感觉就是节哀——的那个动作。
“小三——听爸的,去读书,爸爸觉得你现在读书才有用。”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东西,“如果你去读书——爸就允许你改名。”
“改、改、改名?”
“是啊。你一直对你的名字那么有意见十几年我都没体谅过你。如今……去吧,啊,我帮你改名字,其实也为了让你度过这一次突入起来的尸体奔走事件。你去学校也只是暂时躲一躲。事情办妥了。我会接你出来。”
“爸爸。你一个人难道不觉得危险吗?”
“放心,你老爸我干这行比你干得多吧。不会有什么差错的。放心了。”
他摸了摸我的脑袋,那个动作有生以来他第一次对我做。可是,我觉得异常熟悉,异常亲切。毕竟是父亲,一切都为自己的子女早想。也许他是对的,我该去读书。
XXXX大学。
作为插班生进入班级。服从调剂。我被分到了计算机专业。去学校那天由于装束散漫被保安拦了下来。他竟然问我是不是做传销的。我拿出殡仪馆的证件给他看。让他着实吓了一跳。接着递上了我的录取通知书。
领棉被,拿生活用具。这个大学福利还行。转念一想,却发现6000元/年的学费就送这点东西,直叫人咬牙切齿。哦,忘了,手里还握着两根竹竿。我问管理员,怎么才发两根?两根能支撑起一张蚊帐吗?那大妈瞟了我一眼,说,你没有手吗?不会折断吗?
灰溜溜地走了……我灰溜溜的走了!
听说在大学。宿舍区,管理员就是上帝。在教室,老师就是上帝。在社团,社长就是上帝。在学生会——整个学校是他的上帝。原来学生会的形象为什么那么光荣就是白干活的一大堆。这种白干活的职业竟然还有一大堆人去争着抢着要当。
哪个宿舍晚上不按时熄灯,管理员就停那个宿舍的电。哪个学生在课堂上不听课逃课旷课,反正老师没有责任。哪个社团的社员提个尖锐的问题但是有损社长形象的建议,下一周的社团活动就没他的份。
真弄不懂为什么那么多高中生把大学冠以梦寐以求的名义或者未来的梦想。为什么他们不会想得到,挣钱才是硬道理呢?
我沿着大门往西走,在学校兜了一大圈,唯一让我觉得爽的是,这的环境的确很好,条件也很好,就是社会气氛缺乏,但如果自己肯自觉努力,三年后成才也不成问题。我摸着一棵树。那棵树是我之前对这所大学最直接接触的东西。
“铭哲俊啊——你看看,你梦寐以求的大学如今我替你来到了这里。而你呢?如今竟然不知去向。你知道吗?那一年你的离去才让我对读书失去了信心,你说你想到外地去打工。要不然总赖着我家觉得不是滋味。可是铭哲俊,你不是说过我们要一起打天下一起出人头地吗?一起上大学就像小学时候一样吗?铭哲俊啊——铭哲俊——”我不禁有些伤感,自言自语。然后被一个大叔用“喂——”的一声叫住。
我扭过头,原来是个保安。他说,上课时间你不在教室为什么在这里闲逛!
我没答他,径直走会宿舍。
宿舍有4个人。公寓式的。比自己的房间设备都齐全。电脑桌。衣柜。甚至连台灯都是内嵌式的。
其他三个人都是书呆子+富二代+花痴。我和他们没有任何共同语言。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喜欢打游戏。玩WarIII,除了上课睡觉吃饭WC,剩余的时间都是游戏。
这个学校类似这样的人很多。计算机系的不被称为电脑高手而被称为游戏高手。其他专业的,也就那个样子,无非几个吊儿郎当拿着几本书就冲专业的人。满大街都是。我很鄙视那些不懂装懂又一副伶牙俐齿的家伙。我觉得卖菜的大妈都比他们实在得多。
3天的校园生活,让我觉得是在过奢侈的日子。铭哲俊,如果你在的话,你也许也会和我一样感叹吧。这里的人除了来享受生活的,就剩下泡妞、喝酒、玩游戏、卖弄风骚的人了。
诶……
我舒展了一下四肢,躺在了床上。
凌晨1点30分。一个洪亮的声音回荡在校园里。听本宿舍的书呆子说,这肯定又是某某男生在女生宿舍楼下求爱了。自从上回有个家伙在雨里求爱,整整求了一天一夜最终使得那个女生下来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从此两人幸福地在一起之后。楼下大胆求爱的人层出不穷。
“XXXXX,我爱你——!”
人最讨厌的一件事情就是半夜睡觉的时候被吵醒。那种感觉,直教人心烦意乱想拿着身边一个利器就直接往下冲给那个弄噪音的人当头一棒。
可是,如此大声洪亮的呐喊,周围竟然一片寂静。难道这些人已经习以为常?最多不就是女主角跑出来抱一抱或者从楼上倒下来一盆水什么的吧。
宿舍里三张床都安安静静地躺着。只有我坐了起来。我实在受不了这种叫声。他能不能不要猛地重复XXX我爱你,而是来首歌什么的也好啊!
我本来不想走出宿舍的门。
只是那男的喊了一句,“如果你不下来,我就死给你看!我旁边就是3米深的鱼塘!你信不信我跳给你看!”
真他妈的有一个噗通——的声响,真的有东西落入水中了。
可是周围依旧鸦雀无声,所有的学生对于这种以死相逼的方式根本毫不在意。
我扶着那个走廊的栏杆。外头空荡荡地。隔壁宿舍还传来轻微的鼾声。就在那一边,右手方向大概XX米的女生宿舍前,有一个池塘。为什么除了溅起的水花就没有听到有人在水里挣扎的声音呢?
我恍然大悟——真他妈被骗了!
在那个池塘边,那个男生竟然将一块大石头扔下了水里。
“XXXXX,我爱你!”他继续喊道,“我现在就在水里!如果你不下来救我!我就放弃挣扎!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你我活着没有什么意义!”
楼上依旧没反应,依旧死寂一片。我看着那家伙在那里活蹦乱跳的上演着这一出老掉牙的感情剧,竟然心生好奇。
噗通——!
那个人影跳下了水!
哇——!来真的了!
他在水里挣扎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游向池塘的中央。边游还边重复着刚才那一句很废物的话。我的视线随着他的移动慢慢从岸边移动至水中间。还不断地忍住自己快要爆发出来的狂笑而用肌肉绷紧所有的神经一方吵到其他宿舍的人。这一场水鸭落水喊救命的闹剧就连校保安都不愿意理睬。这什么学校?万一真出事了怎么办?
我的视线捕捉着他的影子慢慢游向中央,他一会儿自由泳一会儿仰泳一会儿蝶泳,蛙泳,狗刨差点都用上。他从岸的这一边游向另一边的时候又一样物体也朝着相反的方向向他游来。那是什么东西?在远处看过去好像是一艘灰色的XXni喷气式气垫船。那物体慢慢向他靠近,慢慢将距离越拉越短。那个家伙竟然仰泳过去,完全看不懂身后一个物体慢慢地靠近他。
最后,在她们即将接触之时,我终于辨认出来那是一具尸体!
碰撞,误扯,回头,报一最后一击的是那个男孩疯狂的尖叫。
“啊——!”
我冲了下去!以飞快的速度冲了下去!越过宿舍的门栏学着刘翔那110米跨栏的飒爽动作一跃而过。后面传来保安大叔的叫骂,“TAMA的!你以为你是刘翔吗!刘翔怎么说也不会弄断栅栏!你个什么东西!公共损失你赔不赔?”他没有一句话是实在的。干嘛不直接问,你是哪个班的?
赶到池塘边的时候那个男孩已经游上岸,全身湿漉漉地,在发抖。和刚才那个活蹦乱跳的猴子截然不同。
我看了他一眼。他就直接抱住了我。全身抖得连我都震颤起来。
“放开!”我说,“滚回宿舍去!”
我望着池塘里漂浮的尸体——他脸部朝上,跟着水纹一起一伏。灰色的衣裳像海藻一样随着他的身体的移动而移动。撑开着就像一片破败的荷叶一样。
池塘边的镁光灯打在湖面上,照亮着这具浮游一般的男尸。左手冠捷与手腕之间那个黑色的纹身在水波里忽隐忽现——
我跳了下去,在浑浊的狼逃里激起无数飞奔的水花。我的脸湿漉漉的,头发湿漉漉的,还有身子,衣服吸水的重量疯狂地压制着我的身体仿佛要将我和着浑浊的水融为一体,变成这浑浊的夜里一具无名的男尸。我不知道是眼泪在打转还是那些浑浊的水侵蚀着我的眼睛,我感觉很热很辣。可是我奋不顾身将他捞起——我的好兄弟,铭哲俊。
远方传来那个男生飞奔狂叫歇斯底里的声音,一路像招摇过市一样喊着“救命啊——!”“救命啊——!”这场原本看似浪漫的求爱记竟然变成了恐怖剧,一定让他觉得还好没有人看到,要不然他肯定丢尽了脸,的感觉。
我抓住铭哲俊的手臂,他的手臂明显让我感到被水泡过浮肿的迹象,像是腐烂的黄瓜一抓即溶的感觉。我单手扒住岸边,身子一抽,右手一拉。一个很有节奏的动作将他拉上岸。
他的脸很苍白,苍白中带有轻轻的绿色,蓬乱的头发散落在草坪上,身子因为浮肿而微微感觉有些发胖。两只眼睛依旧翻着白色。铭哲俊啊——
我喊着他的名字,可是他没有反应,身体的冰凉从物理的感官上告诉我这是死人的迹象,是一个死了几天后泡过水的迹象。可是……为什么我的潜意识告诉我,他并没有死亡,就像当年在操场上踢球跌倒一样,他只是昏迷了一会儿立刻爬了起来。
我拿出手机,液晶屏已经损坏,2000元买来的M8如今由于吃水,变成了水8.触摸屏也坏了。我挪了挪自己跪在地上的腿,将一个黑色的硬物拾起——刚才那个求爱的家伙竟然跳下去的时候还记得先将手机放到地上。
我摁下老爸的电话。
“喂?爸。是我——”我边打电话边看着身边的尸体,看着铭哲俊那张苍白泛绿的脸和那张得大大的显现出白色眼球的眼睛。
“那么晚打电话来由什么事情?”
“我找到那个东西了?”
“什么东西?”
我环顾四周一圈,说,“我们原本要烧却没烧成的东西。”
“知道了,你现在在哪?”
“学校池塘边。”
“什么?怎么会在那里?”
我刚想说什么,老爸立即抢道,“好了,我马上开车过去。你看着东西别动。不要让人家看到。”
“少废话了,快点过来。要不然明天学校就会有校园池塘闹鬼事件的新闻了!还有!记着别开殡仪馆的车。”
“好的。这一次你还比我清醒哦。”
最后一句话说完。我将手机装入自己的兜里,当然前提是将手机卡拔掉。
10分钟后,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我面前。
车上走下来一个55岁左右的中年人。那是我老爸——一个在善后处理得十全十美的人。在这个过程中,我一直都盯着铭哲俊的尸体看。悲伤暂居了恐惧,我多么希望那双眼睛会转动一圈,转成黑白相间。然后他叫我的名字,像以前一样,叫我“小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