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死者苏生
路两旁是光秃秃的白杨树,周朝原野,只是高高的野草绿得有点出奇。现在是清明,万物复苏的中层阶段绿草茂盛实在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可是在我们南方,在这片土地上,野草能长出平均高度1.5米的玩笑是不是有点过分?当然不过分。这一带土壤肥沃,人烟稀少,除了公路上的水泥地哺育出的枯萎的老白杨,周围尽是高高的野草。因为这一带是埋葬死人的地方,而且埋葬的是一些身份不明的死者。
是因为这样的死尸造就了这样的土壤,孕育了这样的野草。他们安静地横卧在这片土地上,一个挨着一个一个挨着一个,没有身份没有墓碑。我每天都会经过这个地方,和我的老爸一起,开着车经过此地。方圆十公里只有植物没有高楼,一马平川没有此起彼伏的山峰。这条路,是所有人最终要通往的道路。路名我暂且不说,目的地当然要必要告诉各位。这是一台条去殡仪馆的路。
不要无认为我和我老爸是死人。每次经过这里,我都可以感觉到道路两旁埋藏的那些有条不紊的死尸,无名无姓,只怕哪一天他们想兵马俑一样从土里站起来,形状犹如一支僵尸军队遥遥晃晃地沿着道路从地狱里延伸至这个文明的社会。呵呵,《生化危机》看多了吧。
老爸是公司老板,我是说殡仪馆。员工就我们两个。一个负责接待客人,一个负责烧尸体。这是两年前刚刚做起来的生意。老爸刚刚退休,口袋里有一笔钱,本来打算养老。他觉得为国家打了半辈子的工了,整天按时上下班,就连请个假有时候都那么难,一点自由都没有。他说,趁身子骨还能动的时候多干一些,而且现在开殡仪馆很暴利,一个骨灰盒就能卖几千。之前他有个朋友的爸爸就是干这行的,后来觉得罪孽深重才撒手不干了,正好那时候他们常来往,老爸和他学了几手,如今竟然派上了用场。
“老爸,你太恶心了。竟然用你儿子的名字当公司名。”我坐在副驾驶上说。
“用你名字有错吗?你终有一天会来这里。”老爸手握方向盘说话的时候都没有放松。他是老道的司机,以前送货上山行驶的时候车子在拐弯处一个轮胎陷入了悬崖上就是被她硬生生地拉了上来救了很多条人命才得以保住。他为国家做了半辈子的司机,运了半辈子的货,常常带有副手。几次在险境中保住了很多条人命。他觉得自己就是救世主似地,偏偏却做起了送死人的生意,原因只有一个:赚钱,自由。
“封小三。”我说,“我真想不通老妈知道了会这么说。听说我的名字也是你起得,那时候爷爷奶奶都反对用这个名字。那么难听的名字你都敢取,我真不明白你脑袋里想着什么东西。”
“我崇拜张三丰嘛……”他吧那个嘛拖得很长。
“你干嘛不崇拜阎罗王啊。封阎罗。起码比封小三好听多了。”我手搭载在窗口上让风猛吹着手掌那种感觉很舒服。
“兔崽子!把手收回来!”我爸吼道,“你以为你有多少只手可以断啊!”
“切!”我将手收回,“如果老妈知道你用我的名字来做殡仪馆的名字肯定将你大卸八块剁成肉泥。”
“你老妈都死了几年了。”
我不说话,听他说老妈死的时候多么地轻松。他就是这样一个琢磨不透的人。崇拜张三丰。自己又不打太极拳,他唯一的遗憾就是没烧过张三丰的尸体。
一路上我都不再说话,我望着前方的道路迎面驶来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悲伤。几年前,我妈妈无故失踪,至今仍没有下落,有时候我会想妈妈的尸体是不是埋葬在这片去往殡仪馆的土地上。这一带的人都是无名无姓无身份的死尸有些也是血肉模糊认不清脸的尸体。在我爸爸开公司之前这里已经存在了。目前仍旧不知道是哪个组织在管理这片土地。
“小三。”
“老爸,下次你叫我的时候能不能叫小封,不要叫小三。要不然人家还以为我勾引人家老婆呢。”
“哦。”老爸打了一下方向盘驶入左边的一条小道。过一会儿就能进入市区。“去年XX大学发给你的录取通知书没扔吧?”
“没有。怎么?给你女朋友的儿子顶替我啊?”
“别瞎说,你老爸我今生除了爱你老妈从来就没爱过别的女人。”这一点我可以打包票,我老爸在失去了老妈后从来没再谈过恋爱。我倒是希望他能找一个妈妈。我说过了,我不反对,我都那么大了什么妈妈都能接受。我倒是希望他的心收一收,安度他的生活。
“小三。要不9月份你拿着录取通知书去读大学吧。”
“我不去。”最讨厌他叫我小三,“老爸你能不能不叫我小三。”
“我觉得还是读书好。”
“读书有什么好,到头来还不是一样出来赚钱。还不如早几年出来工作攒点经验。你别和我说等你挂了要把殡仪馆给我。”
“我是想……”
吱——!
一个急刹车将我的头往玻璃上撞。
“诶呀——!”我摸着被撞晕的头,“我的妈呀,老爸你怎么开车的!”
“你没妈。嚷什么。我让你系安全带你不系。”
“你刹车那么大力干嘛。”
“你去问问你前面那辆车吧。”
我们的车子已经开到了市区。面前是市区的红绿灯,前面不知道搞什么鬼,又不是下班的高峰期。有几辆电动车在车群里穿来穿去。前面出车祸了?
我下了车。有几个骑电单车的大妈经过我旁边都改道从旁边的车缝过去。因为我的车子上印这“封三殡仪馆”的字样。
我侧着身子,从前面那辆马志达和宝马的夹缝中间传过去,一直往前走。周围喇叭一大片,前方忽然挤了很多人群。刚刚发生的车祸,警戒线还未拉起。
我穿过车子,来到最头的那辆奔驰车的位置。车下躺着一个人。司机已经走下车来拨了电话。
“哲俊!”我喊了一声。蹲下身子负起尸体。周围围观的人传来一片哗然。一个青年就这样把一具尸体硬生生地抱了起来还喊着死者的名字,着实有点让人惊讶。他们会想难道这个青年不怕死尸?虽然是他的朋友,但是心中总会有余悸吧。他们根本不知道我是殡仪馆的,烧过的死人数目可观。
眼下,铭哲俊翻着白眼倒在那个轮胎下面。这个我最好的哥们儿,我最好的兄弟,这场车祸为什么偏偏会发生在他身上?
他的脸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神情,他的头发凌乱不堪,那些血摊了一地仿佛要将他淹没掉。我的眼泪自然而然的滑落。我清晰的懂得在悲痛中面前的这个人是死亡的。我没有像精神失常的人一样摇曳着他希望他会睁开眼睛。我是烧尸体的,死了的人,就是死了,没有复活的可能。可是……唯一让我觉得遗憾的是,为什么是他……难道刚才在这个红绿灯下,他的脚步为什么就准确地踩在了死神设下的陷阱里?
一起长大一起玩游戏一起打架一起翻墙一起泡妞一起喝酒一起站在天桥上仰望星空诉说着各自未来的梦想。耳边嗡嗡地想起他曾经对我说过的话,“小封。将来如果你当了老板,我一定到你那里打工。我们是兄弟,我要和你一起打天下。”然后我们各自将彼此的名字刻在左手臂上。我摸着他左手臂关节和手腕之间那个“封”字,仿佛他在刺痛着我的左臂那个印有“铭”字的地方。我觉得越来越痛,越来越痛,禁不住大喊了一声,眼泪顿然崩塌。
铭哲俊家里没有亲人,他是一个孤儿,从孤儿院里出来后就过着一个人的生活。他从来不知道他父母是谁,也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他的姐姐哥哥弟弟。也许他的亲人就在那片埋葬无名无姓的死者的土地里。可是,铭哲俊,我的好兄弟,我不会让你死得如此难看。我不要你做一个孤独的灵魂,我会送你一程。
老爸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的旁边,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这是他每次接待客户时最后的一个动作,意思是“节哀”
真的死了。铭哲俊。他死了,那摊血,还有冰了的身体,还有那翻着白色的眼睛。和没有呼吸节奏的胸腔。医务人员和警察到来的时候我告诉他们我是殡仪馆的人,这人是一个孤儿,他没有亲人,唯一的亲人就是我。我是他的朋友,善后的事情我们解决就行。
我们让医院开了死亡证明。在那张白纸黑字上清清楚楚地写着铭哲俊的名字。肇事者被抓去了公安局,可是只是被判了牢狱。因为当时铭哲俊是闯红灯过马路才被撞倒的。肇事者的车速正常,行驶道路正常完全找不出任何可以治罪的破绽,可是最终法院的决定还是判了他牢狱。也许只是讨个说法吧。
铭哲俊从小和我一起长大。他把我家当成是自己的家一样经常来往。我爸爸以前在国企上班,运货的时候他都会去帮忙搬货。他给我们家的印象很好。我奶奶的按摩器就是他过年的时候用自己打工赚来的钱买的。他这一去,仿佛带走了我们家很多的东西。全家人都为他的离去感到悲伤。奶奶坐在懒人椅上,好久好久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流泪。
送行的那天,只有我和我爸爸两个人。两个老人因为腿脚不方便我们便不让他们跟着去殡仪馆。一路上爸爸的神情异常地严肃,他总是喜欢用这副表情来掩盖他的悲伤。我坐在副驾驶上,将手两只手伸向窗外让风吹着,吹着那个刻在我胳膊上的“铭”字,异常清晰异常地寒冷。现在是晚上11点钟,按照我们这里的风俗这个时候出关才不会让太阳照射着死者的灵魂让他魂飞魄散。
车子驶过长长地马路,过了好久才到了那个左转的地方。路一直不太平整,我感觉到后面的棺材里“他”随着路颠簸着。一路上我都望着窗外,偶尔看看后面,看到那冷冷的棺盖下躺着的好兄弟,心中泛起一阵悲伤。
车子终于上了那条水泥道,路面平整了许多,颠簸感渐渐减少。我想,铭哲俊,这下你可以安心上路了。
前方,已经可以看到殡仪馆的招牌。它立在黑暗中,多多少少有些让人觉得黄泉路走到头的感觉。
“爸。”
“干嘛?”
“我想WC。”
老爸踩了刹车。如果是平时,他绝不会让我下车解手的。然而这一次,他知道我的目的。他知道我想再陪兄弟多待一会儿。待会一进了火炉我们就人鬼相隔两宿了。
车外黑压压一片,荒野里到处是草丛。在这个渗人的地方,就连虫子的鸣叫声都听不见。遍地尸体遍地死亡的气息。可是,我一点都感觉不到恐惧。悲伤的心情暂居了我整个心房。我拉开车门,走下了车。
“小心一点。快些回来。”父亲说。他一定是望着我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那一片远方的黑暗里。心里参生过担心,却没有阻止我前行。怎么说我也是个烧尸体的人,在关节时刻会异常冷静。
我穿过草丛,踩在这片埋藏着无数无名尸体的地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仰望星空,在这一片死亡气息浓厚的地方,反倒让我觉得无比的安逸。没人打扰没有喧闹,没有众叛亲离没有生死离别。所有的人终将埋葬在这里总有一天,我亲爱的朋友,我将与你们同眠于此享尽这里的安宁。
我站好了一个位置准备解决我的事情。一阵凉风吹来,吹走了那片遮挡着月亮的乌云。月光在这片大地上一闪而过,像一道安静的闪电用明亮划破眼前的黑暗。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在我面前大概15米处,一个清晰的头颅耸立在这一片茫茫的草丛中。像一颗圆球悬浮在一片黑暗的海洋里,那里还有浪花只是浪花拍打发出的声音是沙沙作响而不是惊涛骇浪。黑云再次在风的鼓动下遮去了月亮的光辉。眼前再次恢复黑暗。我紧握双拳紧紧地盯着眼前的那颗头颅。难道是地底下的僵尸冒起来了吗?我下意识地望望脚下,脚下依旧是软软的泥土。
狂风大作。这里的浪花被压得弯下了腰。这一次我看到的那个头颅变成了一个人形的上半身矗立在15米开外地地方,面朝着我。衣服被狂风拉扯出巨大的声音。天空的乌云嗖嗖地掠过月光的光辉,使得这片大地像被歌舞厅里的闪光灯照射一样忽明忽暗。对方在看着我。我也看着对方。在这荒郊野外,为什么会有人出现。这里应该是鬼魅的家乡,难道……他是鬼?
我的眼睛不再盯着那个人形,而是仔细地盯着那个人的脸。他的脸被身上披着的破布拉扯着哗啦哗啦看不清。月光依旧一闪一灭一闪一灭使得这个画面形成了一种电影精彩片段的剪影。他的皮肤是白皙的,带点绿色,是不是月光映射绿草的效果无从得知。衣服有些破,左手袖子被截去了一段路出半个胳膊——那只胳膊上似乎有什么黑色的东西存在,在月光下那个黑色的小点显得格外显眼。
“你是谁?为什么深夜还在这里?”狂风带着我的声音传入对方的耳朵。对方依旧站立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不说话?告诉我你是人,还是鬼?”狂风依旧。对方缄口不言。
这荒郊野外的,出现一个人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如果出现鬼那才是正常的现象。
我终于迈开步子想他走去,脚步声故意用力踏着泥土发出绝大的碰碰声。我在故意吓他,我倒要看看他能吓出什么反应。
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在月光忽明忽暗的那些瞬间我渐渐看到了对方的脸,那张被灰色破败拉扯的脸。只是他一动不动,背部依旧佝偻地站在原地方向面向我。
“兄弟,你别不说话,现在我正在靠近你。你为什么那么晚会在这里。要不要我送你回去。”这是我接近他有5米的时候说的话。
风顿时大了起来,把整个草堆都压成和地面平行的高度。一个1.75左右的个头出现在我面前,灰色的上以灰色的裤子,左手臂裸露出的胳膊有一个黑点,那个黑点刺痛着我的眼睛仿佛要穿透我的脑门一样,那是一个字——“封”。
作为一个烧尸体的人,此时应有的冷静发挥了作用,“铭哲俊!铭哲俊!我是封小三呀!”
我叫了一声,对方仿佛听到指令一样撒腿直接往反方向跑去。那些草丛已经不是阻挡他的障碍。他飞奔在这片草丛里就想猴子一样机敏。
“铭哲俊!”我边喊边追过去。此刻我没有太多时间思考他为什么会出现,他的人身情况为什么会和死亡证明上的不一样。我的冷静告诉我只要抓到他一切终将得到解释。
可是我无法追上他,我在草丛里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正常的人。而他像一只燕子飞奔在这个荒野里毫无阻拦。
“爸!”电话被我接起。老爸打过来的。
“小,小,小三——!尸体、尸体不见了!”电话那头传来父亲断断续续的声音。
“我刚才看到他了,他就狂奔在这个原野上,往我们殡仪馆的方向去了!”我说,“刚才我一喊他,他直接就冲出去了。他速度相当惊人好像是武侠片里的高手一样会在草地上上演轻工,我想追都没办法追。”
“小三,你现在马上回来。刚才我听到车后箱桄榔的一声响,回头一看就看到棺材被打开,里面的尸体自动跑了出去!”老爸说,“你快回来吧。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我们应该一起去找这个走丢了的尸体。”
“好的。”我挂了电话向刚才的方向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