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 第十章
这一年的五月,天气格外闷热,到了下午南湖的死水蒸蒸地往上冒着热气,久而久之人们发现湖水变黑了,到了傍晚散发出很大的臭气,本来湖边种了一圈柳树,是市里的一道风景,人们晨昏赏玩的地方,现在变成了一块祸害。所以有关部门决定,彻底清理淤泥,然后再打开原来的缺口,放活水流经南湖。可是困难很大,市水厂和水电厂都指望着这条运河,本来就是一条沟渠,坝顶加得再高水源也不够,这势必要分走它们的流量。建厂时市里没投一分钱的资,人力、物力、财力都是省电业局的,自来水厂还是电力部门送给市里的一份厚礼,这样要想疏通南湖就不能由谁说了算。经过多方协商,决定清理一次淤泥,然后放进一湖清水仍然保持一湖死水。
那时正在“大跃进”,什么事情都讲究义务劳动,耿石就参加了支援当阳县的“麦收四快”:快收割,快打场,快卖统购粮,快进行棉苗管理。要一人准备两把镰刀,一天割一亩五分田,麦茬不过三分高。耿石一介白面书生,根本没看见过麦子在田里成长,别说一人准备两把镰刀,就是一把镰刀拿在手里都不知怎么用。第一天去就拉肚子,晚上睡大车店的通铺,热的喘不过气来,还要和蚊子作斗争。幸亏有个“夜蚊子”(倪文志)和一个严美娟精心照料,才使得他跟着大家平安地拖了回来。
正在这时南湖开始挖淤泥,凡是城市居民都要参加义务劳动,在家住闲的妇女们都不例外,统一由居民委员会组织人力。小南湖(巷)属于小南湖居委会管理,于是耿大娘就参加了居委会组织的挖淤泥劳动。
那天上午十点多种,耿石正在上班,楼下营业股的人上来对他说:
“你娘病了,让你赶快回家去。”
耿石早就发现了娘的身体有些不对劲,时常提不起精神,有时呕吐,有时用手揉着肚子,这时听说娘病了,让他赶快回家,连滚带爬地下得楼来,冲出怀远路的门,一溜烟地跑回家去。艾妈妈正在屋里,耿石见了娘,“哇!”地一声哭出来:
“娘!您哪里不好?怎么早不跟儿说呢?”
娘反而呲哆他:“哭嘛哭!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吃几付药就好了。”
艾妈妈对耿石说:“你娘的病不好跟你说,赶快领你娘去看看吧。”
小南湖离行署医院很近,由艾妈妈陪着给耿大娘去看病。艾妈妈告诉医生,耿大娘在挖南湖淤泥的时候突然晕倒了,醒来时呕吐不止,下身流血不止。医生大约四十多岁,看样子是个有经验的老医生,在诊床上给大娘很检查了一阵子。检查完毕坐在办公桌前既不开药方也不说话。耿石焦虑万分,问医生娘究竟是什么病,医生停了好一会子才说:
“你是她的什么人?”
耿石说:“我是她的儿子。”
医生说:“把你母亲先领回去,你留一下。”
耿石问:“不开药吗?”
医生说:“先开几付中药试试。”
开了药艾妈妈把耿大娘领回家去,又停了一会儿医生才对耿石说:
“你母亲的病治的有点晚了。”
“什么病,医生?”耿石急切地问。可是医生答非所问:
“听你的口音是北京人吧?“
“天津。”
“来了多久了?”
“我来了四年,母亲来了不到两年。”
“家里还有什么人?”
“只有我们娘儿俩。”
“你父亲呢?”
“前年就死了。”
“哦,挺孤单的,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岁,”耿石有点不耐烦了,心想你又不是相女婿,问这么详细做什么?“医生,您问这些与我娘的病有什么关系?”
“哦,你也算是成年人了,所以有些话不得不和你直说,”医生叹息地说,“做医生的也难啊。恨不得病人一来就把病人治好,可是有些病实在治不好。不把实情告诉家属吧,又怕家属做着指望,把病人拖着到处寻医问药,结果钱也花了,把病人反而拖重了。把实况告诉家属吧,又怕家属承受不了,遇上不懂事的,到时候找医院扯皮。”
“您是说不敢把实情告诉我?”
“你承受的了吗?”
“总比把我娘拖着到处受罪强。”
“我本是武汉第一医院的内科主治医生,为了支援小城的发展调来的。这种病我见过几例,都比你母亲轻,结果都没治好。现在只听说北京和上海可以开刀,结果都不是想象的效果。”
“您是说我母亲的病没法治了?”
“这是一种绝症,国际上尚没有找到它的病因和治疗方法。”
“到底是一种什么病呢?”
“你听说市里有个赵慧琳市长吗?”
“啊?是肝癌!”
“不是肝,是子宫,晚期子宫癌。”
“现在我才明白您为什么绕了这么大个圈子,”耿石哭了,“这就是说我娘没有希望了?”
医生也很难过,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让娘好好休息,千万不能惹她生气,病情也先不忙告诉她,想吃什么弄点吃,想到那里去玩就引她去玩玩,这样你就算尽到孝心了。”
“医生,请您告诉我,我娘究竟还能活多久?”
“要是照顾的好的话,最多还有三个月……”
往下还能说些什么呢?医生已经尽到责任了。
耿石只觉的自己的两条腿没了,脑袋也空了,只有中间的一颗心还在跳动,两页肺还在呼吸,可是他什么也感觉不到。
医生难过地扶起了他,问道:
“还能走路吗?你住在哪儿,要不要派个人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能走。”
“我所以把实情告诉你,是因为知道比不知道强,早知道比迟知道强。你算得上是成年人了,家里又没有别的亲人,我想你能挺得住。”
“谢谢医生了。”
好漫长好漫长的路啊!天是旋的,地是转的,太阳也收敛起来,眼前一片漆黑。
那是一条五彩的路,路旁有鲜花,有树篱,有雨后的彩虹……
那是一条崎岖的路,路旁有荆棘,有野草,阴霾里有魔鬼在舞蹈……
路的尽头有一个砖砌的小院,院子里有一栋两层楼的小木屋。
耿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楼的。来到楼上看见娘靠在床上,艾妈妈正在厨房用爸爸买的那个炖鉢在熬药。
耿石沉重地坐在椅子上,感到从来没有过的阴冷和恐惧。
艾妈妈走过来问耿石娘得的究竟是什么病,耿石只在摇头。
艾妈妈只知道妇女有一种病叫“血崩”的,很不好治,没想到从耿石嘴里她听到的是“晚期子宫癌”,而且最多只能活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