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 第九章
吃完了午饭耿大娘让耿石把炭火盆搬到里屋去,好把小屋的温度升高等会儿给小曼刮身子。其实那就叫“刮痧”,耿大娘不懂,只知道祖辈子传下来的一种小手方,大病小病都能治,但是耿大娘只能给小孩治小病。像什么伤风感冒、内火热毒、肚子疼压食一类的。耿大娘断定王小曼是出疹子,需要把内毒表出来,否则压在心里会酿成大病,或是脸上的小红点子退不掉,形成粗皮或永久性的小黑斑,这样小脸蛋儿就不光溜了,所以耿大娘很关心。
耿石也很关心,他没有娘想得多,只知道感冒发烧加上出疹子很难受。他小时候的疹子出得晚,娘几乎在怀里抱了他半个月,他至今记忆犹新。后来别人家的孩子也出疹子,长大了也出,都请娘去帮着刮刮。这时小曼不知是怎么回事,春节后大约有三个星期没见着她了,回来就病了,所以心里很着急。
耿石收拾完厨房走到前面来,看见小屋的门关着,就在门外问:
“娘,还要我做什么吗?”
娘说:“没你的事了,歇一会儿上班去吧。”
小曼说:“不要紧的,让哥进来。”说着她朝门外喊了一声,“哥,你进来。”
娘补充了一句:“进来就进来吧,轻点儿开门,别豁风。”
耿石推门走进屋,屋里很暖和,只见小曼光着膀子扑在床上,双手叠交在枕头上托着下巴,又是咳嗽又是喷嚏的,见耿石进来望着他傻笑。由于发烧,脸色格外红润,眼睛蒙上了一圈黑晕,白眼球发红,眼睑里饱含着一汪晶莹的泪花,把黑眼球显得像两颗硕大的黑葡萄。娘坐在床边上,面前放着一个方凳,方凳上垫着旧报纸,报纸上放着一个小茶碗,里面放着一把细瓷小勺,碗里倒上了一碗底香油。娘的手里拿着一个铜钱,薄薄地沾上了一层香油,正在小曼的背脊从颈部到腰部来回地刮,腿上放着一条干毛巾,旁边还有一条新毛巾,铜钱在娘手里不停地翻动,时重时轻时急时缓,已经把小曼的脊梁刮出了一条红长虫,长虫的两旁稀稀落落地爬着许多小臭虫。
“疼吗?”耿石轻柔地问小曼。
“疼,但很舒服。”小曼答。娘说:
“疼还在后头哩,要把这些小臭虫都让它们爬出来,变成一堆一片的大臭虫,然后一个一个地捉,捉干净了就好了。”
“娘在逗我。”
“不是逗你,是真的,要不是早一点赶出来,让它们慢慢烧出来,那可就不是十天半个月的事了。还要照顾得好,照顾不好出一脸大麻子那才叫好看哩。”
“嗬嗬嗬……”王小曼笑个不停,“出一脸大麻子还是娘的老闺女,你说对不?哥!”
“那当然,还是娘的‘老疙瘩’。”耿石说。小曼问娘:
“娘是怎么学会的这一手手艺?”
“跟谁学啊,在我们那里当了媳妇就得会。那时候在乡下,家家的孩子都多,有个头疼脑热的,哪里去请大夫?别说没钱,就是有钱,半夜起了病,抱着孩子跑几十里地,活的也给整死了,所以人人都得会两手小单方。”
“娘还会什么说说我听听行吗?”
“比如刀伤搽墨鱼骨头,烫伤搽耗子油,都要平时有准备。”
“这‘耗子油’是个嘛玩意儿?”王小曼顺着娘的口音说。
“耗子油就是要逮小耗子,才生下来还没睁眼睛的,放在香油瓶子里泡,泡的时间越长越好,哪里烫起一个大燎泡或是烫红一大片,一抹就好。”
“让您都说神了,那没睁眼的小耗子哪里去逮呀?”
“好逮的很,用一个破鞋盒子,里面铺上烂棉花破袜子嘛的,放在旮旯里拿东西档上,那母耗子要生崽儿了,就钻进去,听见有动静了,一端一窝,有时一窝七八个。”
娘换了细瓷小勺给小曼刮两边,耿石说:
“我上班去了。”
娘说:“你去烫两个热毛巾来,我给小曼把油擦干净好刮前心。”
炉子上座的有热水,耿石就出去了,小曼对娘说:
“娘,我哥不高兴了。”
娘说:“他为嘛不高兴?”
“每回我们娘儿仨在一起,讲起话来总是我们娘儿俩讲个没了,老把哥放在一边凉着。”
“这不是热的来了吗?”耿石用肩膀把门抵开闪身进来,双手端了一盆热水,里面放了一条毛巾,手里拿着一个肥皂盒,放在了火盆架上然后说,“你们娘儿俩慢慢刮慢慢聊,我真的得走了。”
第二天如法炮制,只是娘不需要买菜,所以上午就开始了。艾妈妈走进来,看见小曼的身上许多小红点已经成片了,有的还起了疙瘩,就说:
“这是疹子,已经出来了,不像是麻疹。”
“我昨天问她小时候出过麻疹没有,她说不知道,我看也不像。管它是嘛疹子,刮刮出的快,昨天还是小红点,今天就有疙瘩了。”
小曼问:“还要刮几天啊?”
娘说:“照这样出法,明天还有一天就差不多了,不过还要养几天,让它自己出干净。这几天要忌风忌口,不能吃咸,不能吃生冷油腻和辣子,要馋你几天。”
小曼说:“我嘴不馋,小时候还不是光啃老棒子面饽饽?”
娘说:“今天娘就给你熬绿豆汤喝,等你好了娘还给你捞打卤面吃。”
小曼说:“我要吃娘做的贴饽饽熬小鱼儿。”
娘说:“好好,娘给你做。”
艾妈妈说:“一会儿耿石要回来吃饭,家里有什么菜,我来帮着弄饭。”
耿大娘说:“昨天晚上还有剩的,热一热就行了,我来得及。”
艾妈妈说:“那我就给小曼熬一锅绿豆汤。”
小曼说:“谢谢艾妈妈了。”
艾妈妈说:“别谢我,谢你娘吧。看你娘对你多好,真是心上的一块肉。等以后看你怎么孝顺你娘吧。”
小曼说:“还有艾妈妈。”……
又过了两天,小曼身上的疹子全出来了,而且变大变浅,慢慢地在消退,咳嗽也轻了,喷嚏也不打了,烧也退了,精神也来了,就闲不住,要帮娘做事。娘不让她做事,就让她歇着,把小板凳拿到太阳照进来的地方看着娘做饭。贴饽饽熬小鱼儿很简单,只不过天津的一顿家常便饭,关键是把鱼熬在锅里的时候把饽饽贴在锅边上,要掌握好水,等鱼熬好了,饽饽也熟了,有半边饽饽沾上鱼汤,而饽饽底下起了一层黄噶,又脆又香又有咸味儿。
第二天的天气很好,风和日暖的,耿大娘就要给小曼做打卤面吃。耿大娘让她跟着一起去买菜,买了很多做菜码的菜,有青豆、黄瓜、韭菜、菠菜、豆芽、土豆,称了一斤切面,另外买了黄花、木耳、鸡蛋、去皮的肥瘦肉,准备回来打卤子。回来以后小曼就帮着择菜洗菜,发黄花木耳,然后把黄瓜土豆切成很细很细的丝儿。把青豆、豆芽和土豆丝煮熟了,韭菜和菠菜用开水焯一下,一盘一盘地盛好作菜码。接下来耿大娘打卤子,打的是肉片黄花木耳鸡蛋卤,上午艾妈妈过来就留下来一起吃打卤面。一碗面里只有一碗底面条,大部分都是菜码,上面舀上一勺卤子,有形有色,美味可口,吃起来一吸溜,那面自己往嗓子眼儿里钻。只看见娘做过这一次打卤面,王小曼竟也跟着学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