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 第八章
这一天下午五点多钟雨过天霁,供电所放的导线首先放到了杆位,这时电线杆子上已经站着有人,准备把放过来的导线提到电线杆子上去。在递导线的时候,耿石看见杆子上站的正是张家清,他们原来就住在厂后院隔着喷水池院墙旁边的那栋三层楼的三楼,一楼原是材料股的杂品仓库,现在让给了供电所做工具材料室;二楼新开办了一个医务室,三楼就住着工程队的学徒工。他们本来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但是耿石的那个头难得抬起来,所以很长时间耿石并不认识他们。今天在电线杆子上遇见了,耿石微笑着向张家清点了点头,张家清也向他笑了笑。
后面的两根导线陆续放过来,递上杆子以后人们纷纷散去,耿石留在原处没有想走的意思。他走到无人操作的电杆下面,用手抚摸着,流露出一片深情。这是他最后设计的两组出现架中的一组,一进一出两路联络线,四路出线,杆子上只有隔离开关没有避雷器,周围没有落地攀线,情同一个“刚体”,看上去十分清爽。在出现架的这一侧,不远处有几棵小桃树,不知道是谁栽的,大约有了三年多的树龄,桃花开得正茂盛,刚刚被雨水洗过,显得格外鲜艳。耿石走了过去,看着满树的桃花,心想自己不也有过这样鲜艳的花朵吗?可是一场暴风骤雨掠过,叶败花残,现在变得如此落寞。他不由想起了唐伯虎的一首《桃花赋》,想起了两年来发生的事情,心中感慨,改了后面几句,不由得低声吟咏起来: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
半醉半醒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
车尘马足显者事,酒盏花枝隐士缘。
若将显者比隐士,一在平地一在天。
若将花酒比车马,彼何碌碌我何闲?
别人笑我太疯痴,我笑自己看不穿。
从此莫提豪杰志,安身立命竖电杆。
正在这时身后又是那个女声:
“你在这儿赏桃花啊!”
耿石着实吓了一大跳,一回头见是严美娟,信口而出:
“怎么又是你?”
“我又怎么啦?你赏得我赏不得?”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着实把我下了一大跳!”
“那是你思想太集中了,又在想什么啦,吟诗还是做赋?”
“什么都没想,真的。”
“‘蒸的’?还‘煮的”呢,你的那个脑子要是半秒钟不想事,除非太阳从西边出。”
“那就想喽。”
“都想什么了?说来我听听,过去我们见面不打招呼,现在算是半边朋友了吧?”
“我在想,别人见了我躲都躲不及,你怎么反而成了我的半边朋友?”
“人跟人有一样的吗?人们越是不愿意惹你我偏要惹你,因为你不是吴承南,货真价实的大流氓。其实人们对你的印象都很好,不仅供电所和老电厂,就是局机关的干部们提起你耿石来都替你惋惜,只是你平时走路不爱抬头。今后把头抬起来走路,人们给你一个笑容,你也要还给人们一个笑脸啊。”
耿石沉思良久才说出来:“你说得对,这使我想起了王树成的一句话:你越刻意压制自己就越显得不自然,有时越会适得其反。”
“这就对了,我是找你去吃饭的,今天宝塔河电厂办招待,吃了饭工程队的车子把我们送回去。人差不多到齐了,我要是不来找你,恐怕你真的要做桃花树下的桃花仙了。”
“我刚才念的诗你听见了?”
“要么怎么说你傻呢,我在你的身后头站了老半天了。”
“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说我傻,挺新鲜。”
“其实啊,你是天下第一大傻瓜!”
“哈哈哈,天下第一大傻瓜!”
“好笑吧?还得说我独具慧眼。”
说话间他们到了大食堂,菜已经上了桌子,今天还准备喝点酒,驱驱寒,对大家犒劳犒劳。当然是电业局办的招待,借用宝塔河电厂的食堂,会完餐天早已满天星斗。在等汽车的时候,耿石还在宝塔河的澡堂子里洗了个痛快的热水澡。
回到家里,听娘说王小曼病了,耿石焦虑地问:
“她怎么病啦?不是回家探亲说是月底才回来吗?”
“今儿个是几啦?正月都过完了,回来三天在团里躺了三天。”
“什么病?要紧的吗?”
“没什么大事,在路上着了点凉,说是得了伤风。我看不是,像是出什么东西,我让她明天到家里来养几天,娘给她刮刮。”
“有娘照顾着咱们就放心了。”
“是啊,都是没家的孩子,没娘照看着怎么能行?让娘看着就心疼。”
说着娘给耿石熬了一碗姜糖水喝,怕他也着了凉。然后娘儿俩又说了一会儿闲话,耿石说他今天很累,但很高兴,娘也说了一些王小曼回家的事,都挺好的。这时屋里的座钟已经敲了十响,娘儿俩就休息了。娘看耿石淋了一天雨,心里老搁着,半夜起来还给他盖了一次被子,见他睡得很安稳,用手背摸了摸头没发烧,也就安心地去睡了。
第二天耿石去上班,娘就忙活中午饭,她想给小曼做点稀软的吃,晚上给她捞一碗炸酱面。十点多种王小曼才来,身上穿着那件新棉袄,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小脸儿失去了原有的光彩,长了许多小红点子,烧还没退,到医院里拿了三天治感冒的药。她一进门娘就让她上床躺着,王小曼不习惯,哪兴让娘做事自己躺着的,娘说:“你病了,净心养着好的快。”小曼和衣靠在床上。娘给她做的糖馒头熬稀饭,炒了一碗肉丝白菜心。那天的天气有点凉,娘还特地发了一盆白炭火。吃饭的时候耿石也回来了,见桌子上摆的有糖馒头和窝窝头,一碗白菜肉丝、一碗小曼昨天才带来的蒸腊鱼和一小盘老噶头。娘让他自己去盛稀饭,盛来稀饭耿石掰开一个窝窝头,在洞洞窝里放了几根噶头丝儿。小曼让他吃馒头,耿石说:“我喜欢吃窝头就咸菜,再喝上一碗粘粥,才舒服。”小曼说:“等我的病好了,让娘再给我做一顿贴饽饽熬小鱼吃。”娘说:“这在小的时候算是过年的饭菜了。”两年多来王小曼把歌舞剧团发的工资如数交给了娘,他们娘儿仨的生活还靠耿石的舅舅接济,其实现在的日子过的也很拮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