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樱花开败后。临泉才姗姗来迟。
自絮姬离开东瀛,身为掌权者之一的他便以杀戮的方式夺了首席长老的位子,彻彻底底成为井南府的当家人。
“久候多时了,临泉君。”左荒弈淡淡笑着邀请对方坐下,却发现面前这个不苟言笑的男子并没有动作,只是死死盯住少年,一刻也不肯放开。
“我不认为我脸上长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我最讨厌你的笑。”临泉一字一句切齿道,最终还是沉着脸坐下,“我不知道你找我来的目的是做什么。”
“你难道不想为姐姐报仇么?”
“是!我当然想!只要杀了你,她的仇便报了!”说罢便拔出武士刀抵在了左荒弈的脖颈上。一旁的陌尘杀手见主人被威胁,纷纷以冷刃相向。
少年依然笑着,做了一个止的手势。杀手们这才将剑回鞘,但仍旧不放松警惕,随时准备再度拔剑。
“你恨我。”左荒弈收起了笑容,面无表情说道。
“是,我恨极了你。”临泉点了点头,有些沉痛地说道,“我放絮姬随你回中原,不是任你让她去死的!”
“但是若你杀了我,她定会很难过。”左荒弈轻声说道,“和你我一样难过。”
“你会难过?你这个没心肺的畜生!”临泉越说越激动,两眼通红,恨不得将面前的少年撕成碎片。
左荒弈不语,任凭他的辱骂发泄。
“絮姬死了才多久你就这般饮酒作乐!”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左荒弈低语道,有些茫然地看向临泉背后的窗户,鸿雁高飞,在澄澈无瑕的九天上自由飞翔,完全没有被身下那繁华冷寂的金鸟笼所束缚。
秋日的天漠是有点凉了。
“她临死前对我说要将她化了,一半留在这里,一般随你回到东瀛去。”左荒弈小心翼翼从怀中拿出盛有一半骨灰的锦盒,交到了临泉手上。
他使了个眼色,支退了所有的陌尘杀手,临泉也怔怔吩咐其他井南府杀手退下,独留他与左荒弈二人于此。
“这……真的是……”他第一次如此期待对方说出的是谎言,不是真实。
“是她的。我亲手火化装进去的。”
临泉拼命将盒子抱住,仿佛要将这个锦盒嵌入自己的身体。忽然间,他失声恸哭。
——这个由武士道培养而成的铁血男子竟在这样的一种情况下当着对手的面嚎啕不已,怀抱着心爱之人的骨灰,仿佛失去了一切。
左荒弈静静看着他,脸上笑意仍在。他僵硬的表情想要扯出弥漫在身体各处的忧伤,但却无能为力。
“北辰澈,杀了她。”
哭声停止了,临泉重新换上了威严的假面,阴霾蒙上了他的脸:“他是谁?”
“请你与我定下这个契约。我保证,必要北辰澈,血债血偿!”少年的眸间第一次燃起了焚烧一切的红莲之火,他将一切的愤恨都融到了里面,看的男子不由震撼。
——他对絮姬之情并不比自己少。
这一次的契约内容没有人知道,只是这两个叱咤一方的掌权人在里面商议了足足三个时辰,才最终一锤定音,足以可见此次协约之规模。
临泉带着絮姬的骨灰走了,没有絮姬的天漠纵使有那堪比井南府的樱花林,也不值得他多加停留。
“临泉君自幼修习秘术,已经伤身。”左荒弈微微笑道,“我已赠与多味珍贵药材,希望临泉君调养身体,以免在契约完成前就仙去。”
临泉并不理会这番带有诅咒意味的话,只是淡淡道:“左荒弈。你想不想知道那一次的占卜究竟有何玄机?”
少年瞳孔一张。
临泉伸出手,纷扬而落的樱花瓣便有一片停在了他的手上。淡蓝色的光芒如同絮姬的夜光蝶般含着神秘与动人,却有难以想象的强烈哀伤一浪接着一浪地袭来。
临泉笑了笑,取出絮姬那柄红扇放在了花瓣上,被灵力所缠绕的扇子立即将花瓣吸入,了无痕迹。
“这就是她的答案。”
那柄红扇作为念想留在了左荒弈身边,絮姬身前所佩戴过的饰物被分成两份,一半带向那海的彼岸。
“在我走后,再打开扇子,你自然知道。”
目送临泉一行低调离去,作响的马蹄声似乎正在走向一个宁静的世外桃源。
“临泉为了絮姬,在井南府造了一处花园;但是我却为她修葺了一座坟墓。”左荒弈凉凉的声音渗入了空气中,他自嘲地轻笑,“她一开始就不应该与我回来。陌尘,也一开始就不应该去参加‘血樱大会’。”
他忽然释然,徐徐打开了那柄扇子。
在虚无的幻象之中,仿佛他就是絮姬,亲身经历当时的情况。
他目睹自己离去,仿佛读懂了自己当时犹豫的心情。
他恍然知道那并不是占卜的全部。在最后,有个更为关键的:若不杀死叶琛宣,那么絮姬就会因此而死,为了他而丢掉性命。
——所谓的指示非常明了,而且将会如期的发生,分毫不差。就如同女子每一次占卜,从不出错。
他还清楚的感受到她厌倦了占卜,每一次都这般清晰的知道往后,这会让她丧失那种活着的感觉。
“罢了。”
“弟弟,希望我以生命,能够帮助你褪去你唯一的弱点。”
那痛苦的悲伤浸在女子离去的背影里,重叠的倒影模糊不清。他早已分不清哪一个是自己,哪一个是她。
“今后一切妨碍到我的人,我定会毫不留情斩杀!”他蓦然说道,“戾,你要成为我的剑,你绝对不可以背叛我!”
“戾绝不会背叛少爷。”杀手笔直跪下。
昔年倘若早早处死了叶琛宣,是否这一切都不会发生?而那个东瀛的巫女依然能够在夜光蝶下蹁跹起舞,与他共同享受宁静的夜晚和那棵美丽的樱花树。
这可惜,一切都不被允许重来。
——就是那一步棋,令左荒弈悔恨终生。
这是他一生中唯一的一步错棋。
银发逶迤如丧葬的白旗,半人高的杂草一层又一层扑倒,宛若翻腾的海浪。远处的天漠城在这黄昏时分便开始了笙歌。唯独这里的荒野寂寞如斯。
天铎帝二十三年十二月二十三。大雪早早就在十一月间迫不及待地落下,早早占领了这座城池,宣告冬日的来临。琼苍还未完全享受秋日的凉爽,便穿上了新袄。
而今又是一个碎琼乱玉的日子,只是晚来天欲雪,不知是否来得及饮一杯无。
“少爷,襄仪侯请您过去一趟。”侍婢匆匆来报,惊扰了正在阅书的左荒弈。他微微蹙眉,放下了卷宗。
马车驶向了那座庄严的府邸。它没有新年伊始的那种喧闹,似乎整年如此般清冷。
“大哥,当初盼这孩子降生,可盼了整整五年呢。”听闻内有一熟悉的声音,左荒弈不由在外顿住脚步,却发现根本分不清是谁。
“是呢,这孩子,必然能够成大业!”雪如梅花般缭乱落下,聚集在他的肩上。人的体温暖化了一部分,虽隔着厚厚的衣物却仍感觉得到寒冷。
左荒弈踏入燃着银炭的内堂,脱下了雪狐皮氅,令他惊讶的是,明明说好年关才能到家的父亲竟已在此饮茶等候!
“看看,这是我们家的继承人。”左楚寒与弟弟打趣着,笑容和蔼可亲。
“你都听到了?”左楚炎含着笑容,丝毫没有不悦,只是话语间多了胁迫意味。
少年沉默地点了点头,任凭侍女为自己擦净头上的碎雪。
“退下。”左楚寒与左楚炎并列坐着,他们俩的位置被有意垫高,生生比其他位置高出一个台阶来。襄仪侯支退了所有仆人,从位上走下,指引左荒弈坐在他的左手边。但这仍让左荒弈低了一个头。
“您找我来有什么事?”
“小弈今年已经十六岁了吧?”左楚寒笑问道。
“是,过了生辰就十七了。”
“嗯,是时候该告诉你了。”左楚炎笑呵呵着走下来,慈父般抚摸了一下幼子的头发,“你可是我们家族期待了整整七年的孩子啊!”
左荒弈蹙眉,问道:“我不懂父亲的意思。”
“不懂也没关系。大哥,还是您告诉他吧。”
“好。”左楚寒走了下来,两人并肩站在少年面前,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和不怒自威的姿态,“你可知你小字什么?”
左荒弈有些疑惑:“左家人不都是不取小字的么?”
左楚寒摇了摇头:“时过境迁,从你这XX始便定下规矩要取了,不过你们的子孙后代也许就不必了。”
这番话听的左荒弈莫名其妙,但他仍旧凝神定气,等着他们下一步发话。
“你的小字,叫做君葬!”鬼魅般的声音如一柄利刃剖开了他的胸腔,直接将其中的神经血管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他猛然一惊。
“未弦小字君倾;宸小字君灭;未舞小字君逝;哲小字君亡;未雪小字君没。”一个个人名细细道来,少年约莫听出了几分,但这个不确定的结果却令他更为震惊。
“我们左家侍奉北辰皇族已经有好几代了,然而在我们这一代时,潇渊王朝却被琼苍所灭。我们忍辱含恨成为了君氏的奴才,为的就是有一天能够推翻君氏的统治,重新迎接潇渊的黎明!”左楚寒像是一个佛教徒般激动说道,“你这代的每个人都被寄予了推翻琼苍的希望!”
“后来我们偷偷找到了那个身为潇渊钦天监的占星师,他预言:我与你大伯的子嗣之中会出一个银发倾雪的孩子,他将推翻琼苍统治,为我们世代侍奉的北辰一族重新夺得江山!他将成为倾天者,逆天者!”左楚炎万般骄傲地说道,却略微带了欣慰的口吻。
“五个孩子啊,整整五个孩子都没有这样的特征,在我们几乎要绝望之际你母亲怀上了你,最终在那个雪夜顺利产下了你。弈,你可知当时父亲和大伯都在场,为的就是亲眼目睹逆天者的诞生!”
左楚寒拍了拍他的肩膀,含笑道:“你父亲当时抱着有一小簇银发的你喜极而泣,从出生那刻起你就不曾哭过一下。然而在六个月大的时候却被诊断出先天不足,从娘胎里带了弱症出来,我们又天南地北地寻找良药名医,却还是不得不接受你弱冠将殁的事实。”
“倘若我不是逆天者,你们还肯这般救我?”左荒弈努力装做若无其事,竭力掩盖自己因方才讯息而惊怒的真相。
“这是家族的爱。”左楚寒没有正面回答。
“家族很欣慰。你果然没辜负我们的期望。”
左荒弈顿时颤抖了一下,有些吃惊地看着父亲:“您的意思是……”
两人神秘一笑:“我们都知道你与北辰太子结盟一事,并且十分高兴看到你真的如预言所说般一步一步实行着复国计划。”
“弈,你果然不负我们的希望。”左楚炎万般感慨地说道。
“我们今日向你挑明一切是希望你不要再有所顾忌,你已是家族的继承人,今后需要家族的地方尽管随意差遣。”说罢左楚寒语气一冷,“但是,千万不要做危及北辰太子的行为。”
他意味深长的言语令左荒弈不由问道:“你们可去见过北辰澈了?”
“是。我们身为潇渊心腹多代自然得知有一处人迹罕至的瀛湮谷,殿下肯定在那里,不会有错。”左楚炎说道,“他非常高兴,并且希望你尽快将公主殿下送过去。”
左荒弈哑然一笑,心如乱麻,根本听不进任何的话语,只凭借最后的理智保持着礼仪:“是,不日我便送公主回去。”
“这样最好。”左楚寒点了点头。
左荒弈忽然想到了什么,急急问道:“既然你们知道我会帮助北辰澈重建王朝,又为什么要让大姐嫁给太子!”
兄弟俩对视了一眼,左楚炎皱眉纠正道:“是太子殿下,弈,要懂礼数。”
左楚炎解释道:“当时还找不到太子,而琼苍的太子已确定无疑,若未弦当了太子妃,诞下皇孙必定是储君之位,这样以后君琬仁登上皇位,只要以子代之,拥有潇渊血统的琼苍皇帝不过是个傀儡,随时可以让位给太子。这样我们也有足够的时间去寻找太子。”
“若太子已经死了呢?”左荒弈幽幽问道。
“注意你的态度弈!”左楚寒不满地训斥道,“太子殿下洪福齐天,怎会如此轻易就死了?不过是没找到而已。”
——洪福齐天。
——洪福齐天。
这些个生辰左未舞总会对他说万寿无疆,下属们听闻自己缠绵病榻总会说他洪福齐天。
他才是王者!
他才是王者!
他才是真正的洪福齐天、万寿无疆!
“未舞今年也有十七了吧?该嫁给君琬信了。不然若未弦无子,也好由弟之子继之。”左家两兄弟精心打着算盘,丝毫没有察觉身旁少年阴冷表情的变化。
“可还有事吩咐么大伯?父亲?”左荒弈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来,看似真切无任何虚假,“我以后定会好好辅佐太子殿下,重建潇渊王朝。”
“嗯,弈要努力啊,你是我们家族全部的希望。”襄仪侯随意吩咐了一句,便和左楚炎继续商讨结亲事宜,不再理会少年的反应。
左荒弈慢慢走了出去,脚步稳重而带着丝丝的虚浮感。
马车旁,伪装成仆人的戾已等待多时。
“少爷。”戾拿着一件大氅将他裹住,方才所有的侍女都无法为少年披上大氅。
“你都听到了?戾?”左荒弈抬起头,看了看心腹杀手。
戾惊讶地发现主人竟是这般失魂落魄,仿佛整个人都被抽干了一般无了生气。他沉默地点了点头,扶着少年上了马车。
车厢内温暖如春,燃烧的火焰吞噬着银炭,龙涎香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与周遭融为一体。左荒弈蜷缩在厚重柔软的羊毛地毯上,靠着羊皮枕,仿佛就要没入那暂时的舒适里。
“我是北辰的奴才,戾。”他低笑着,“我的出生是为了北辰。我才发现自己竟然这般一文不值。”
戾没有回答,静默地跪坐在一边。
“我冲动地想要自刎,我要他们看着自己的希望破灭——没错,我是他们的希望,但是他们却在今天毁掉了我的全部希望!”他厉声喊着,似乎要把所有的不甘与愤怒发泄出来,“不!我不会这么轻易死去!我已经不是三年前的孩子了!我要他们都死!全部都死!”
他失魂地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有些许的泪水从眼角滴落。
“姐姐!你为什么要走!回答我!回来啊!”他嘶喊着,呼号着,却无人应答。就像一个迷了路的孩童,懵然地站在人来人往的繁闹之中,却冷寂得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和泪水滴落的声响。
“你说,我是不是早就应该杀掉北辰澈?”左荒弈缓缓转过头来,看着戾,如同一个木偶般露出鬼魅的微笑,就像是水中涟漪起的影般,久久不去。
“我才是天生的王者。”
他的眼角不再淌下清泪,面无表情的脸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好像流泪了。”他喃喃,“絮姬的头七,我好像没为她哭过。”
“姐姐,我再落泪一回,就不会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