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左荒宸被狠狠丢入了密室,他万万没有想到左家竟有这样一个铜墙铁壁、阴冷潮湿的地方。看着跟前面若修罗的弟弟,深恨切齿。
还不等他说话,左荒弈便一拳打了过来,令他的嘴角不停沁血。
“你打算把我杀了么?”左荒宸冷笑抹去血迹,问道。
左荒弈不语,只是仔细的看着他,如野兽般危险的眯眼。忽然,他笑了。少年在男子面前慢慢蹲下,一字一句都充满着神秘的诱惑力:“你知道,叶琛宣是怎么死的么?”
“是你命人打得她伤痕累累,造成琛宣血流不止而死!”左荒宸一听,气急了说道。
银发少年轻轻摇了摇头,唇边勾起叹惋的微笑,而吐出的却是刻骨毒的两个字:“蠢货。”
“我与叶琛宣立下赌约,看你是否能找得到她。所以司刑的孟婆婆很清楚,我左荒弈是不喜欢游戏途中因为对方的意外而不幸取消的。在这之后她并没有下令继续抽打,甚至还为叶琛宣疗了伤。”左荒弈淡淡说道,“不然,你以为有女子真的可以走出孟婆婆的囚室么?”
左荒宸的心顿时凉了一半,但他仍旧不肯相信,竭力争辩:“你说谎!你说谎!”
“是瀛湮谷的杀手。在你带走叶琛宣不注意的情况下,用一种极为罕见的皮肤毒药,慢慢腐蚀那个女人的神智。”他幽幽的声音像是从天边的召唤,低沉而瘆人,“毒药通过裸露在外的皮肤,沉入血液之中,再加上本身的伤口,更令药的速度加快……”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左荒宸拼命甩头,希望摆脱这一声音,“都是你的说辞借口!你想要掩盖你杀死琛宣的事实,所以将一切过错都推给北辰澈!是不是!”
银发少年露出浅浅一层哀凉的神色,他沉默。随即转身走到一边,杀手们已经遵令将那个死去的女子包裹在锦被之中,宛若她活着般担心因为这里的阴寒而伤及其身。
“我不需要你相信。”左荒弈拂去絮姬额上的碎发,轻渺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我并不在乎。”
气氛冷寂了下来,像是坠入了万丈冰壑般只有充斥全身的寒意和绝望。
“你说的,可是真的?”左荒宸心存侥幸,小心问道。
少年点了点头。
“那么曦渃呢?你为什么要杀了曦渃!”他又再度厉声,心有不甘。
“如若不杀了闻人曦渃,死的便是你。”左荒弈并没有转头看他,只是自顾自地打理絮姬的妆容,“莞妃宠冠后宫,君琬玥更是君天铎的掌上明珠,你以为她们真的会容你纳妾么?再者,我对被情所困的寡断女子没有一点好感,她于我无用。”
“但是当年我答应过曦渃,不惜任何手段都不会让你受到损伤。只是我没想到的是,我自以为的‘拯救’却已经刻骨伤害了你。”嘴角轻扬起一个自嘲的弧度,“我不奢求你原谅我。”
“那么琛宣呢?她为什么要死?”左荒宸凉戚的声音似从远方传来。
“在侍奉你的时候,她已非完璧。”左荒弈轻笑起来,“况且我不认为你会容忍自己和太子分享同一个女人。”
左荒宸看着弟弟优雅而冷淡的脸,失神地大笑了起来,转而又停止,平静如水:“我要他们死。”
少年不为所动。
“莞妃,北辰澈,君天铎,父亲,母亲,大伯。”左荒宸切齿道,“是他们毁了这一切,我要他们死!”
左荒弈终于笑了:“你不要我死么?”
男子怔怔看着他——昔年岁月,他小时候总是喜欢用软糯的童音喊自己“哥哥”“哥哥”,调皮完后恐母亲责骂会躲到他的身后,会因为自己私自带他去秦楼楚馆而脸红失措。
那个懵懂的、总是拉着他衣角随他四处晃荡的孩童,而今却是这样的一个铁腕领袖。
幼时,他总是替他承担一切错则,深怕家法会往他的身上抽。
而今,他却开始帮他剔除一切。
左荒弈见兄长并不回答,也不强求,轻轻走到他面前,将他扶起:“不过我们的目的一样。”
“希望二哥今后能与我同心,待大业成后,我的性命随你处置。”
左荒宸没有答复,只是沉默地接过他的酒,一饮而尽。酒辛辣的味道在喉咙里燃起一团热焰,几乎要灼伤他,令他几欲落泪。
“你要哭么,二哥?”他总是能第一时间洞察出异样。左荒弈含着隐隐凉薄的笑,继续道:“我要走了。天凉了就会睡得不踏实。早些歇息吧。”
说罢便命令杀手将其带离。
看着男子渐渐远去,左荒弈明镜止水的面具再也无法支持,熊熊燃烧的怒火很快将冷静吞噬干净。
“一群废物!蠢材!”他狠狠摔下手中把玩的玉壶,惊得一干杀手纷纷跪下。
“难道我左荒弈竟不如北辰澈,你们一个个、一个个都这般不中用!在主人最危急的时候连条狗都可以奋不顾身地冲上来,而你们!却在隔岸观火!你们居心何在!”
“少爷息怒。是戾吩咐我们少爷不召唤就不准出现的。”其中一个杀手解释道。
“混账!我是陌尘之主还是他是!把戾给我带上来!”
戾来了。
其他杀手都被支退,独留这位王者和心腹在此。
杀手并没有辩白,静静地跪在地上听候发落。左荒弈一巴掌扇了上去,拇指上的碧玺扳指立刻在戾的脸上留下一道裂口的血痕。
“说!为什么要背叛我!”
“戾不明白。”
“那个药我吃了多久我会不知道!但是你这次给我的却是另一个味道!”左荒弈一字一句冷笑道,“我不相信司徒会背叛我,那么只有你!”
“你为什么要背叛我戾!为什么!”
戾冷静地叩首三下,一次比一次用力,再度抬起头来的时候额上已经开始淌血。他坚定地看着前方,有着杀手特有倔强:“戾没有背叛少爷。”
“说谎!说谎!”左荒弈厉声道,“混账东西!为什么连你也要背叛我!我左荒弈的陌尘也是,你们为什么个个都要背叛我!”
他歇斯底里的声音似乎要撕碎整个密室。
“戾的命是八年前少爷给的,少爷随时可以拿去。”
“命?哈哈哈哈……”左荒弈冷笑起来,“命值多少钱?命如草芥的影守连条狗都不如,是我左荒弈不配再使唤你们了么!”
“不是!陌尘上下全部都是心向少爷的啊!”戾急忙解释。
“那为什么,你们在这次瀛湮谷一战之中仍然背叛了我!”
“是絮姬姑娘。”戾咬了咬牙,不得已还是讲真相说了出来,“她吩咐我调换了少爷的药,这般命令杀手。”
“是姐姐?”左荒弈顿时失魂了,喃喃着不敢相信,“不会的……她怎么会要我死呢……不会的……”
“絮姬姑娘并没有想让少爷死!”戾急急说道,“她说这一切都是命数,不能以人为力量打破!她怕少爷执意逆天而行会遭天谴!”
左荒弈愣住了,陆陆续续发出有些痴呆的轻笑,双眸空洞而无神。他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又立刻瘫倒在地。
“天谴?天谴?”惨白无血的唇上扬起一缕自嘲的笑容,不停重复着两个字,“戾,你可曾记得我说过什么?”
“是,少爷说过要给属下看看什么是逆天。”当时的景象仍旧历历在目,每一字每一句都清晰可闻。
“我不怕逆天,可是她怕啊……”少年恨恨地摘下平日爱惜无比、随身戴于腕上的佛串,狠狠砸到地上。
戾眼看着主人将太子妃所赠之物摧毁,神情有些不忍。
“她怕啊……有我在,你为什么要怕!为什么……”他的声音越发悲戚起来,幽冷的语调之中像是匿藏着无穷无尽的不甘和恨意,在佛珠叮当作响之中发出一声又一声悲恸的嘶喊。
似有轻微的哽咽积压在喉间,拼命忍着不让它薄发而出。
“你退下吧,戾。”左荒弈干涩的语调如烈火侵蚀遍的草原,独独留下一片不毛,再无半点生机。
戾顺从离开。余光中,一道夺目的清光从半空坠落,滴在女子白皙的脸上,仿佛她在哭泣般,顺着细腻的线条滑下,不见踪影。
左荒弈伸手,轻柔地抹去絮姬脸上的水痕。
“那年的樱花开的真好。”他露出罕见的温柔笑容,亦如暴风雨过后驱散一切阴霾的艳阳,恍惚间看的却不真切。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絮姬的葬礼规模很盛大。
所有的牡丹阙女子都被勒令过来向棺木行礼,过后才运往郊外进行火葬。
“戾。”看着浩浩荡荡的女子们一个接一个向棺椁跪拜,少年忽然唤道,“为什么你要听絮姬的?”
戾顿了顿,道:“因为她是您的姐姐。絮姬断然不会害您。”
“但是,你却没有禀告我。”左荒弈冰冷的瞳对上戾的眼睛,在波澜不惊间悄然藏了千把利刃,“你也害了她。”
“请少爷处置。”戾跪了下来。
少年轻轻摇了摇头,望了一眼正被众人跪拜行礼的棺木:“已经不重要了。”
“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临泉还有多久才能到?”他忽然问道。
“还有一个月左右。”
少年斟酌了一下:“让孟婆婆直接掌管落樱轩吧。我不希望有其他的女子代替她的位置。”
少年说罢便要离开。
“那么落樱轩头牌该怎么办?”
左荒弈驻足,重新看向那具棺椁:“以后的头牌都不必选了。花魁大赛也不用了。”
秋天瑟瑟的风如脱缰的野马,狂妄地奔过一行送葬人的身侧。白衣银发的少年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手持着火把,怔怔地看着安然沉睡的女子,似乎在等待,等待她在眨眼的一瞬间醒来。
羸弱的火如他的身子般在风中苦苦挣扎,发出灼热的光芒。
火被点燃了。那冲天的火焰像是一堵墙般隔开了阴阳。那个昔日美丽的女子在烈火之中涅槃成蝶,虚无的幻影在少年迷离的注视下慢慢飞往远方——那是东瀛的方向。
黑色的余烬被无形的手捧起,送向各个角落,左荒弈小心上前,将她的骨灰小心装入一个金盒之中贴身保管。
左荒弈封了絮姬的房间,命令落樱轩三个月不得营业,全牡丹阙着丧服七日,同样停业七日。其他三大处所的管事虽有怨言却不敢言表,她们惊恐的发现那个素日冷漠的少年竟变得疯癫而乖戾。他时而端着酒杯喃喃什么,时而发出轻笑,又时而沉默良久。
在停业七日的时间里,禁止其他地方一切笙歌的他却招了一般东瀛艺伎在落樱轩起舞,并命令所有落樱轩女子都必须学会。
一个落樱轩的女子在欣赏乐舞的途中因疲倦而打了个哈欠,被他瞧见立即下令处死,吓得其他人拼命打起精神来不敢流露出一丝倦意。
七日后。牡丹阙。彼岸楼。
“你好像丢了什么。”北辰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对面前少年静如止水的脸感觉十分满意。
“是,我的确丢了什么。”左荒弈的神情在一瞬间发生了变化,恢复成平日邪魅而妖肆的模样,他轻笑着凑近,在北辰澈耳边低声道,“是你拿走了她。”
北辰澈的表情顿时凝固,又很快笑了笑。
“只是……”少年饮尽了杯中的美酒,“我会把她拿回来。”
“你已经失去她了。”北辰澈笑道,“就不可能再有机会拿回来了。”
“我跟你可不一样。”左荒弈浅笑着摇了摇头,“我要的东西不会拿不到,而且终将会永永远远属于我;但是你,虽然能够得到一时,但是否能得到一世那就不一定了。”
他摇了摇食指,玩味地盯着对方的脸:“你可知今日的酒叫什么?”
“它的名字,叫做‘樱花祭’。”左荒弈的双眸中蒙上了一层薄雾,鬼魅般的声音骤然响起,北辰澈猛然一惊,酒杯差点脱手落地。
“红杏飘香,柳含烟翠拖轻缕。水边朱户。尽卷黄昏雨。烛影摇风,一枕伤春绪。归不去。凤楼何处。芳草迷归路。”颜曦墨在底下用轻灵而哀愁的语调唱着挽歌,像是以自己的方式来悼念那个死去的女子。
他甚是喜欢苏东坡这首《点绛唇》,只可惜旧春早逝新春未及,伊人却已与君长决!
左荒弈再度低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