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今天守夜的人太不小心了。”左荒弈披着大氅匆匆离开紫藤斋，微微蹙眉对戾道。
“是，已让他们回总坛重新训练了。”戾回答道。
“陌尘最近松懈了。这让我很不高兴。”少年轻轻摇了摇头，大步走向了马车。谁料絮姬已等候多时。
“弟弟。”
“姐姐？”左荒弈对女子的突然出现感到诧异，“这么晚了你应该休息了，怎么在这里？”
“我跟你一起去瀛湮谷。”左荒弈这才发现对方身着巫女服，神情坚定，似已做出完全准备。
“占星说到了什么么？”他略微疑惑问道。
絮姬摇了摇头，只是一味道：“我与你同去。”
马车驶出了繁华的天漠城，絮姬在厢内一角沉默。左荒弈也不多问，只是静静看着她，希望从点滴的神色变化中发现什么。
——只可惜，絮姬将这一切掩藏的滴水不漏。
瀛湮谷。断心亭。
“我不知道左少爷竟自负到只带了两个杀手过来。”北辰澈打量了一下戾和有些面生的絮姬，不由笑道。
左荒弈淡淡一笑，目光快速掠过他身后的左荒宸，问道：“我不知道北辰谷主竟如此有手段，居然结识了我的二哥。”
“若没有北辰澈，我想我不会找得到琛宣，也不会看透你的真面目。”左荒宸阴沉的语气从断心亭中传来。他搂住已经死去的女子，眼神里尽是对少年的怨恨。
左荒弈冷冷看了一眼北辰澈，后者却露出无辜的笑容。少年不语，洗耳恭听兄长的怨言。
“你有你的谋反大业我不管，反正你不会愚蠢到拿家族利益开玩笑。但是你却把曦渃和我都当成棋子任意使用这就让我无法接受！”左荒宸怒斥道，“君琬玥死了是你的计划之一我无所谓，可是曦渃之死，琛宣之死却通通都是你所为！”
他惨然一笑：“你是我亲弟弟啊，你怎么可以对自己的亲兄弟都这么残忍！”
左荒弈平静地看着二哥发泄不满，并不想要解释什么，这一无谓的姿态更令左荒宸认为他冷酷绝情，进而恼怒不已。他缓缓站起，对着北辰澈说道：“北辰澈，你我的约定可算是否？”
“算数。”北辰澈微笑着点了点头。
“那好。”左荒宸拔出一旁杀手的冷剑，直指左荒弈，一字一句道，“你要给曦渃和琛宣偿命。”
左荒弈并不理会他的挑衅，淡然瞥了一眼旁观赏戏的北辰澈：“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北辰澈温和笑道：“我只是想看看左少爷是否有这样的狠心肯噬兄。”
“左荒宸真是可怜。”少年低笑着轻轻摇了摇头，“戾。你去陪左二公子玩玩吧。”
“你错了左荒弈！”男子大声说道，“我要亲手杀了你！”
话音刚落，一干玄衣杀手从天而降，像是一面刀XX不入的黑墙般拦在两人之间。北辰澈早已退居安全之所，心安理得地看着这场兄弟之争。
“瀛湮谷的杀手么？”左荒弈嗤嗤笑道，“二哥，你就算要拿兵器也要拿件顺手顶用的，找这些破铜烂铁来，岂不是丢了脸面？”
他的笑眨眼便冷了下来：“杀了他们。戾。”
一旁的杀手迅速冲上去，刀光剑影和冷刃的相击声顿时充满了整个区域。
“左荒弈，你别得意！”左荒宸咆哮着，一干衣着古怪的女子便从他身后窜出，袅袅走上前来。
“苗疆鬼术。”少年挑了挑眉毛，“又是一群废物。絮姬。”
女子点了点头，取出贴身的那把红扇。夜光蝶式神源源不断地从扇中冒出，缠绕在每个女子的身上。
“你只带了两个杀手来，对吧？”左荒宸眼见下属困战并不慌张，反而一笑代之。
“对付一群废物根本不需要我动用陌尘。”左荒弈优雅笑道。
“如此甚好。”男子认真点了点头，随即便舞剑向他冲来，“看剑！”
少年拿出折扇一挡，生生将那柄冷刃退了回去。左荒宸倒退几步，似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就是从小羸弱的弟弟。
“你……”
“很奇怪我居然会武功？”左荒弈细细抚过扇侧的痕迹，有几分遗憾地说道，“可惜了这把折扇。”
“休要多言！”左荒宸并不死心，再度执剑挥了上去。
“蠢货。”左荒弈冷冷一笑，刚要回击，却没想到急火攻心，不由瘫软了下来。
“少爷！”戾最先察觉这里的异样，然而这次的瀛湮谷杀手都非泛泛之辈，几个联手相击令他十分为难。
“晴杉！”絮姬嘶喊着，已经让几个苗疆女子浮于半空的夜光蝶顿时化为齑粉。只听几声闷响，她们便没了气息。
“晴杉？”一抹诡测的笑容溢上了北辰澈的嘴角，但又很快掩入了黑暗中。
絮姬用上了“迷心窃魂舞”最顶级的一层“掠影”，赶到了距离她数十步之遥的左荒弈面前。
“呲——”只听见刀刃刺入血肉中模糊而刺耳的声响。
心脏的疼痛在此时愈来愈重，左荒弈惊愕地看着面前女子奋力拔出冷刃倒地，大口大口吐出鲜血。
“姐……姐姐？”他忍住体内不适，狼狈而谨慎地来到女子身旁。
“晴……杉……”絮姬微笑着，伸出染血的手想要抚摸他的脸，忽然又收了回去，似有些许歉意“你和晴杉，真的，太像了……”
“是，你和姐姐也太像了。”左荒弈并没有异议，脸上竟漫溢出了温情。
“是啊，都太像了。”被刺穿肺部的女子呼吸困难，她不由挣扎了一下，艰难问道，“你，可曾把我看作是絮姬？”
“在我眼里你一直都是那天那个独一无二的絮姬。”左荒弈说道，“那么我呢？”
絮姬笑道：“在我眼里，你一直都是那天那个傲然不逊的左荒弈。”
“真好，真好……我们并不是彼此的替代品呢……”她开心地笑了，又忽然睁开已经空洞的瞳子盯着天际，仿佛看到了满天的灿宸。
她低声喃喃了什么。
“好。”左荒弈点头答应道。
絮姬含着一缕幸福的笑，渐渐闭上了眼。
“真好，真好……”
话音停了。
人生恍若初见。
当年匆匆一见，而今又匆匆而别。
遇见不过是小小的擦肩，而遗忘则又是小小的离别。唯独刻在你的生命里，刻在你的记忆里，那才是亘古永恒的。
只是残忍的是，你虽蜻蜓点水般划过，水波初兴，转瞬即归于平静。但它始终泛起过涟漪，始终无法被忘记。
“姐姐？”左荒弈唤了一声，却得不到回应。他又唤道：“絮姬？”
她再也不会回答了。
左荒弈扶起死去的女子，靠在她的脸上。絮姬自小在东瀛长大，身为杀手的她不能和寻常女子那般享受青春美丽。但她永远是美的，而今日更是用螺子黛细细描了眉，将所有的温柔都嵌入了唇角。
她和他都细心想要融入对方的生活里去。一个是姐姐，而一个是弟弟。只不过，是她融的更多些，丝丝扣骨，已经完全分离不去了。
——左荒弈至今才知道。
絮姬虽死，由她灵力所支持的夜光蝶并没有消散，反而悲戚地舞着，一部分绕在她丢下的红扇上，另一部分则围着她的尸体不愿离去，为这个冰冷的夜晚送上了哀恸的诀别。
“陌尘何在？”那决绝的杀意似乎缠入了他的身体，他的灵魂，与平日完全不同，令人无由一颤。
数十个杀手密密麻麻站在了主人背后，纷纷半跪而下行礼。
“你们让我很愤怒。”左荒弈喃喃道，略微有些落魄，但那显而易见的杀意与再不匿藏的愤怒和悲伤却驾驭着一切，“活捉左荒宸，其余的，一个不留。”
“否则，你们统统得死！”他的声音顿时提高了，引来了一场厮杀声。瀛湮谷的杀手闻声赶来，护在主人身旁。
“左荒弈你大胆！是想撕毁谋约么！”一个杀手厉声问道。
陌尘杀手越聚越多，少年小心将絮姬交与两个下属手上，捡起红扇，细细拭去了上面的血迹，收回了刚才的失态，冷冷回应：“谋约？混账东西，你算个什么货色居然敢与我提谋约？”
“谋约上没说你可以肆意干涉我的棋局北辰澈！今日我要你看看惹怒我左荒弈是个什么下场！”因为主人的一席话，杀手们嗜血的欲望更加强烈，手段也随即狠辣了起来。不会儿便血流漂杵。
“难道你想在复国之前自乱阵脚么？”北辰澈眼见情况不对连忙问道。
“自乱阵脚？哈哈哈哈哈……”左荒弈仰天大笑，用睥睨一切的口吻说道，“我要你们给姐姐偿命！偿命！”
少年已经失去了平日的沉着，唯独恨切和绝望支配着他的理智。他冷漠地看着一个又一个瀛湮谷亦或者陌尘杀手的死去，露出满足而欣喜的笑。
“我让他们都给你陪葬，姐姐，我不会让任何一个人都有好下场！”他轻吻絮姬光洁的额头，低笑说道。
“左荒弈！停下你的怒火！我们重新交易！”
听闻北辰澈的话语，少年做了一个止的手势，颇有兴致地看着他，而唇旁却勾着轻蔑而阴毒的笑：“交易？你还有什么东西同我交易？”
“你已经把身家性命都押给我了！蠢货！”
北辰澈深吸了一口气：“这件事是我错了，我向你道歉。你想怎么惩戒他们都没有关系。”
“哈哈哈哈……”左荒弈忍不住大笑，“北辰殿下的歉意真是难得的东西。”
方才的愤怒转瞬即逝，他乖戾地走上前，用折扇轻佻抬起北辰澈的下巴，在他的耳边低声道。
“永远，都不要再做一次这么愚蠢的事情。”冰冷的话语完全对应不上他邪魅的笑脸，左荒弈转过身去，一字一句道，“所有参与此事的瀛湮谷杀手统统以腐刑，做成人彘！”
他又恢复了那妖肆的笑容：“事后定会送回瀛湮谷，还望谷主好生‘供奉’，免得以后再重滔覆辙。”
左荒弈沉了沉脸，看向了戾，下意识握紧了拳头，将这燃起的愤怒重新压制回去：“把戾带回去听候发落！”
戾并也不挣扎，任凭前来遵命的杀手们将自己牢牢捆绑带走。
银发少年扯出一抹残忍的笑，毫不留情地踩在了叶琛宣的脸上。
“不要——”左荒宸忍不住叫喊道——当初的曦渃也就是这样被君琬玥踩在脚下的吧？可这样的场景居然要上演第二遍。
“你害惨了她，二哥。”左荒弈面无表情说道，“本来她死了我会好好将她安葬，给她一个左家二公子侍妾的名分。她可是爱深了你哟，左荒宸……”少年话语一转，“但是现在，我只想让她被五马分尸，成为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进入轮回，死无葬身之地！”
“来人，当着左二公子的面处理了！”
“是！”
尸体还未凝固的血全部溅在了左荒宸的脸上，他痛苦的闭上眼却被杀手硬生生撑开。
“给我好好看着左荒宸！忤逆我就是这个下场！”左荒弈病态地笑道，欢喜地看着，一个劲对死去的絮姬道，“你看姐姐，这可是不亚于颜曦墨的叶琛宣哟，到头来，敢利用我的人还不是只有死路一条！”
他脸上依然含着笑意，但语气却在下一刻变得分外哀挽：“我再也不会举棋不定了姐姐，再也不会了……”
“你疯了左荒弈！你疯了！”左荒宸看着悲喜反复无常的少年，心中虽惶恐但愤怒却占了上风。少年闻声，迅速收回了笑脸，狠狠一拳逼向左荒宸的心脏所在，打得左荒宸直接倒地并咳出一口血来。
他慢慢蹲下，指了指自己的心脏：“我这里好痛好痛。二哥，你能知道么？”
“呸！”左荒宸冷笑道，“畜生一样的东西，你还有心么？”
左荒弈大笑道：“无药可救的蠢材，愚不可及的白痴！闻人曦渃是因你而死的！你难道不知道么？”
男子瞪大了眼睛，不太理解他这番话的含义。
“回府。”少年冷笑着，瞥了一眼仍立在原地的北辰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陌尘杀手押着“战利品”浩荡离开。
——他又赢了。赢得是那样血腥而残忍。
“殿下……”有杀手要上前扶住北辰澈，却被对方拒绝。
“他疯了。”北辰澈望着年轻的盟友离去的背影，只说出这么一句话。
“不过，我好像找到他的软肋了。”他又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