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孟婆婆暗室中的刑具永远都是这般令人毛骨悚然——尽管只是一根鞭子,上面也都是密密麻麻的勾刺。在打出血痕的同时也能够给予人二次疼痛。
那个被吊起的女子已经昏过去了好几次,细皮嫩肉的她显然受不了这样的酷刑。身上的锦衣遮掩不住身上的伤痕,已经碎裂。
“少爷请坐。我这就命人泼醒她。”孟婆冷冷吩咐,对身侧的侍女使了个眼色。
身强力壮的侍女拎着一桶带着异味的水毫不犹豫地浇在了叶琛宣的身上,水中兑有粗盐和椒粉,进入伤口定是疼痛无比的。
“少爷……少爷!”叶琛宣挣扎着,竭力嘶喊,“奴婢犯了什么错,为何要这样!”
左荒弈悠悠喝了口茶,含着阴郁的冷笑:“你真以为本少爷如此愚蠢,没看清楚你的真面目么?”他哈哈大笑道,“我只不过是想看看你能掀起什么风浪来,不过真是可惜,你这个女人太过自以为是,已经让我腻烦!”
叶琛宣万分震惊地看着他,暂时忘记了伤痛。
“你真该学学颜曦墨哟……”左荒弈放下了杯子,幸灾乐祸地说道,“太子不会来了。因为他已经找到了爱妻,就是当今太子妃左未弦;左荒宸也不会来了,你还是早点死了这条心为好。”
女子垂下头去,忽然发出惨厉的笑声:“左荒弈,你真的以为左荒宸不会来了么?”她轻蔑说道,“我早就知道君琬仁薄情,一旦恋上左未弦的美貌定不会再念及旧情,可是左荒宸……”
她露出一个妩媚的微笑:“他可是情种,你忘了么?今夜是我与他约定之日,见不到我,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左家想要得到的东西没人可以阻止。他必会来找我!”叶琛宣十分肯定地说道。
左荒弈眯起眼:“你好像忘了我。”
“你左荒弈的确不是个等闲人物,但是若这时再度激怒左荒宸,难保他不想起爱妻闻人曦渃之死。”
“你倒是清楚这件破事……”左荒弈无心追究叶琛宣的消息渠道,只是低声笑了笑,“她们说你曾苦练《须尽欢》,不算笨哟,叶,琛,宣。”
“过奖了。”叶琛宣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似乎孱弱的身体再也经不起折腾,整个人都散了下来,“愿不愿意打个赌?少爷?赌左荒宸找不找得到我?”
左荒弈顿时提起了兴趣,然而却并不是为了这个赌约。他慢慢问道:“你爱左荒宸?”
叶琛宣舔了舔淌血的嘴角,湿润了一下干涩的唇,虚弱地道:“少爷,你可知我当年竞选扬州第一花魁时唱的,是什么?”
银发少年不语。她继续说道,语气有轻微的怅然,魅惑的双眸第一次迷离:“是《山之高》。”
“我看着左荒宸被拖走,思思念念了好多年。但他走的时候看都没看我一眼,完全只注意闻人曦渃……”叶琛宣看了少年一眼,笑意有些伤凉。她的声线如快要断裂的绳,带着嘶哑和悲戚。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采苦采苦,于山之南。忡忡忧心,其何以堪。汝心金石坚,我操冰雪洁。拟结百岁盟,忽成一朝别。朝云暮雨心来去,千里相思共明月。”
“我似乎看错了你。”左荒弈听罢忽然说道。
“没有人真正懂我。”她低笑道。
少年思虑一番,最终说道:“我跟你赌。”
“看他能不能在一切结束前找得到你……亦或者,闻人曦渃。”
叶琛宣依然在暗室里囚禁。左荒弈却停止了对她的鞭挞,命人好生看着。他召来了澹台凌茉和曦,于落樱轩外赏花。
那是一棵独特的樱花树,其花瓣是纯白的,亦如那冬日的白雪。没有其他花树那妖娆的模样,却带着致命的吸引。但是它却是最脆弱的,没有其他花树仍旧繁盛的模样。风轻轻掠过,带来隐隐病弱的鼻息。
“都已经开败了啊……”凌茉嘟囔着,不耐地坐在椅子上。颜曦墨则恭顺地站在左荒弈身旁。
“这只是戏的布景。”少年淡色说道,“让絮姑姑来为我们舞一曲吧。”
戌时。
左荒宸精疲力竭地倒在红莲居的九曲桥上。这座凌驾于水上的处所的远没蔷薇阁灯光耀眼,几分冷清缀满了整个湖面。
“可是左荒宸公子?”一个陌生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左荒宸一惊,连忙站起打量来人——身材高大,蒙面,看似是个杀手。左荒宸不由提高警惕,小心后退了一步。
“您是否在寻找叶琛宣XX?”那人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客气说道,“我家主人想要帮助您。”
左荒宸欣喜若狂,根本不问对方的来历,急忙答道:“那就请先生速速带我去吧!”
当他在密室里看到伤痕累累的叶琛宣的时候,左荒宸几乎要惊叫起来——眼前那个浑身血肉模糊的女子竟然就是自己的爱人!
“琛宣,琛宣……”他声声呼唤着,却没发现带自己来的那个人已经悄然不见踪影。
叶琛宣睁开眼睛,虚弱一笑,苍白的脸上全是血迹,显得更加楚楚可人:“宸……”
“别说话了,我带你离开。”左荒宸解下外套,将女子小心裹住,拦腰抱了出去。
从远远的地方就可以听到落樱轩那片樱花林中传来笙歌,左荒宸清楚知道除了那个人外不会有第二个人敢抢蔷薇阁的风头。
“是不是左荒弈下令把你打成这样的?”他在叶琛宣耳畔低语道。然而不等女子回答,左荒宸便小心将她放下,大步走了过去。
“哟,二哥……”刚赏完絮姬一舞的左荒弈挑起眉毛,轻佻问候。出乎任何人意料的是,一脸怒气的左荒宸并没有回应,而是一拳打了上来。力道之大,竟将少年从椅子上打落,倒在了地上。
“咳咳,咳咳咳……你今天很生气嘛,二哥。”左荒弈邪魅地笑了一下,很满意左荒宸的反应。两个女子急忙过去扶住他。
一向爽朗的澹台凌茉见少年被打成这样,对着左荒宸怒目而视道:“喂!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
“不分青红皂白?”男子愣了愣,哈哈大笑,恶狠狠地指了指倒在地上的银发少年,“你问问他,为何不分青红皂白就毒打琛宣!”
“哈,哈哈哈……”左荒弈并不争辩,薄唇阴冷地吐出两个字,“蠢货。”
左荒宸一听更为恼怒,推开两个女子,拎起幼弟的衣服,死死掐住他的脖子。左荒弈喘不过气来,但仍然含着明显的轻蔑笑意。
“混账东西!你趁我不在杀了曦渃,又拿父亲当挡箭牌我忍了,大不了等你死后开棺戮尸以解当时的心头之恨,反正你也活不了多久!但是现在你又要拿琛宣开刀,为什么我左荒宸之所爱,你永远要夺走!”
——反正你也活不了多久!
后面的话左荒弈一个字也没听到,唯独这句牢牢记在了心里。
“滚开!滚开!”凌茉一急,冲上去猛地推开左荒宸。
男子踉跄了几步最终站稳,不屑地瞥了幼弟一眼,重新抱起叶琛宣离开。
“左荒弈,你……没事吧?”凌茉惊恐的发现对方的表情异常古怪,似乎有些失神。
“哈哈,哈哈……”左荒弈纵声笑道,呕出一口血来。
“还是赶紧去紫藤斋休息吧。”凌茉皱了皱眉头,冲着颜曦墨喊了声,“喂,你,过来搭把手。”
絮姬静默地站着,目送两个女子搀扶少年离开。
“你不去么?”戾突然出现在她的身侧。
“他这个时候需要的,不是我。”她淡然说道。絮姬转过头,看了看戾:“在他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真的忍心看着他被左荒宸打么?”女子的眼里如同藏了一把利刃,生生的要将戾的心割裂。
戾摇了摇头:“他说那个时候,并不需要我。”
两个女子将少年搀到紫藤斋躺下的时候已经精疲力尽了。
“该死的,那些婢女跑哪里去了,害得我又要跑出去。”稍微强壮点的凌茉不满发泄,对着左荒弈说道,“好像是你给这里的人放假了吧?现在好了吧,还得麻烦我。”
“麻烦你了。”左荒弈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浮现了点点笑意。
“好啦好啦,我马上去,你好好歇着。”澹台凌茉看了颜曦墨一眼,道,“曦,你好好看着他。”
“千万不能出一点事哟。”她一字一句道,甜美的脸上多了几分威胁的意味,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纯真。
“我走了。”
真安静呢。偌大的紫藤斋只剩下左荒弈和颜曦墨两个人。
“你是不是很高兴?”左荒弈突然问道。
“曦不懂少爷的意思。”颜曦墨低下头。
“哈哈,不懂?”左荒弈笑了起来,神色有些迷离地看向屋顶,“他说,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
“少爷洪福齐天,定能长命百岁。”
左荒弈看向她,道:“这是你的真心话么?”
“自然是。”
“罢了罢了。”左荒弈摆摆手,不再理会,“是真的还是假的是问不出来的,只要你知我知就足够了。”
气氛陷入了沉默,左荒弈再度剧烈咳嗽了起来。
“不趁此机会杀掉我么?曦?”他嗤嗤笑道,“这个时候不杀,可就没有机会了哟……”
“算了,不杀也不要紧。反正,你颜曦墨足够有耐心,等着我死。”他阖眼,沉沉睡去,根本不顾身旁还有一个随时等待取走他性命的女子。
颜曦墨走上前,看着对方精致而惨白的面容,他睡着以后就仿佛死了一般,除去缓慢的呼吸,几乎没有任何的动作。
“左,荒,弈……”她低声喃喃着,打开了旁边的香炉,倒入了几粒九转玉女露。
“你很聪明,知道药香可治病。”戾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的身后。
“贸然出现在我面前,好么?”颜曦墨慢慢合上金盖,道。
“这不是你该多管的事情。”戾冷漠答道。说罢便倒出药丸,低声呼唤。
左荒弈睁开惺忪的眼,看了面前的男子一眼:“哦,是戾啊。”他坐起身,服下了丹药,精神顿时好了许多。
“曦,你可以回去了。”他淡然吩咐,重新恢复了平日里那般冷傲不可及的姿态,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是,曦退下了。”
颜曦墨关上了门。
少年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左荒宸呢?回左府了?”
“没有,被人接走了。”
“哈,哪个人居然敢插手我的棋局?”左荒弈漫不经心地接过戾的茶,问道。
“是北辰澈。”戾回答道,“也是他派人带左荒宸找到叶琛宣的。”
他的动作顿住了,如深泉般不见底的墨瞳陡然一紧,虽然面无表情但却匿藏了几分愠怒。少年无声地将茶杯放下。
“他也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