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数日之后。左府迎来了一位来自蜀地的神秘客人。
“我不喜欢受人威胁。”左荒弈含着隐隐的笑意,优雅将茶杯放下,“你的父王让我非常不开心。”
对方不予回应,只是淡淡笑道:“您要的东西我已经带来了。那么是否也可以请您遵守约定?”
“自然,自然。”左荒弈拍了拍手,便有人接过随从手中的锦盒,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一颗年轻女性的头颅!
乍眼一看,眉眼下巴像极了颜氏血脉,但气质却所差甚远。
“你糊弄我。”左荒弈眯起了眼,却没有表现出明显的不悦。
“不敢。”君琬烨似乎胸有成竹,从容答道,“我只是希望那个女人承受母亲们所遭受过的冷落和孤独。”
幽幽的语气带着几分怨毒的味道,银发少年噙起一丝笑意:“你要知道,心存怨与恨好比饮鸩止渴,虽逞一时之快却不能长久。”
“我没您深谋远虑,暂时的痛快也足够了。”君琬烨淡然说道,“您给的药的确很有用。我即将继承荣王的位子,如若左少爷不嫌弃,请让幼妹嫁入左府,总比远嫁高丽要好很多。”
左荒弈轻轻摇了摇头:“郡主的佳婿自要由王爷来决定,我保证,她必不会离开琼苍,离开您身边半步。”
“如此便多谢了。”君琬烨忽然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声音,“不知能否让惠妃一同长眠,也可一偿父王的心愿。”
“这又是另一笔交易了。”左荒弈哈哈大笑了起来,“希望王爷暂时先支持端懿公主。”
“端懿公主?”君琬烨蹙眉,“这能让荣王一族重获荣耀么?”
“或许能一时,但不会一世。”银发少年意味深长一笑,“请王爷回封地耐心等待,我相信您马上就会正式拥有荣王的称呼。三年后,我将请王爷再叙。”
君琬烨危险地眯起眼,示意奴仆退下,凑近左荒弈的耳畔低低说道:“届时,我也同样希望看到君天铎之死!”
“这是当然。”左荒弈胸有成竹地说道。
“那么少爷,祝我们合作顺利。”君琬烨愉快的笑了起来。
不久,天铎帝下旨:册封燕王君天钨之女君琬珂为顺颐公主,远嫁高丽和亲。这场两国之间的喜事冲刷了笼罩皇族多时不去的淑娴公主之死,除去仍旧精神恍惚的莞妃外,其他人都已经淡忘。
同时,荣王君天铮得急症暴毙,追谥号“懔”,史称“荣懔王”。由其子继承王位。
端懿公主认惠妃为母,君天铎这才想起在大封后宫之时遗漏了这么一个妃子,忙以“德妃”礼待,以免爱女遭人非议。
牡丹阙。
这已经是太子第八次莅临牡丹阙落樱轩了。每每到来都是直奔叶琛宣的房间,而叶琛宣也总能恰好时机推掉演出,独独为君琬仁一人而舞。
尽管絮姬已经再三警告左荒弈要除掉叶琛宣以免危及到左未弦的太子妃之位,然而银发少年却不以为然。
“一个妓家,不会有机会入住东宫的。”他微微笑道,“日子过得太无趣也不好,不如看看这个女人能带来怎样的乐趣。”
“不仅仅是太子,更有左二公子,左荒宸。”絮姬补充道。
银发少年顿时沉了沉脸,思虑片刻后摆了摆手:“随他们去。我已没兴趣管这些破事了。”
落樱轩。叶琛宣房内。
“宝髻偏宜宫样,莲脸嫩,体红香。眉黛不须张敞画,天教入鬓长。”君琬仁佳人在怀不由吟诵了一句《好时光》。
“莫倚倾国貌,嫁取个有情郎。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叶琛宣温柔笑道。
君琬仁低笑着吻上了她的红唇。
“琛儿,你可知我是谁?”
叶琛宣不禁笑了起来:“您是尹公子啊,还能是谁?”
君琬仁揉了揉女子的头,笑道:“不,我是太子。”
怀中女子颤抖了一下,不敢相信。叶琛宣小心翼翼问道:“您……说的可是真的?”
君琬仁点了点头,从旁边衣物中取出一块龙佩,骄傲说道:“试问这天下除了皇上和太子,谁还敢用龙佩?”
叶琛宣慌忙披衣下床,跪拜行礼:“民女叶琛宣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君琬仁忙将她扶起:“爱妾平身。”他关切问道,“爱妾家中可还有亲人们?”
叶琛宣听罢,忽然嘤嘤哭了起来:“妾身家道中落不得已流落风尘,与那些亲戚已失散多年再也寻不到了。”
君琬仁微微蹙眉,拭去她眼角的泪水,转而一笑:“这好办,我让你认云州乔都督为义父,到时候你可风光嫁入东宫,做孤的爱妃。”
“此话当真!”
君琬仁点了点头:“自然当真。”
叶琛宣欣喜地倚在太子的怀中,媚人的脸上却有寻常女子的纯真,这令君琬仁心动不已。然而他却不知道,在他自以为得到了真爱毫无防备之时,怀中的女子的唇角却在刹那间扬起了一道得意的弧度。
房间一处,暗窗轻轻关上。
“允公公可看清了?”一片昏暗中,有人淡淡问道。
“回少爷的话,看清了。”宦官不男不女的声音给暗道平添了几分诡异。
“那好,去回皇后娘娘的话吧。”左荒弈意味深长地说道,看了奴仆一眼。仆人会意,拿出早准备好的银两塞入了宦官手中。
公公喜笑颜开:“多谢少爷赏赐!”说罢便乐呵呵地走了。
慕容皇后早早在东宫等候,看到太子回来不由分说就是一巴掌。华美的护甲在脸上留下深深的红痕,有几分火辣辣的刺痛。
“儿臣不知犯了何错,还请母后指示。”君琬仁按祖制平静下跪行礼。
“你竟要娶个妓家!太子啊太子,你是嫌位子坐的太稳找刺激还是真的想让慕容家一败涂地!”
听到这话,君琬仁不由恼怒起来,也不等母亲让他起身便自顾自地站起,颇有怨气的说道:“慕容家、慕容家。您应该先考虑我的幸福不是么?倘若母后真的要为慕容家,倒不如废了我改立四弟为太子,也好随了母后心愿!”
“不肖竖子!给本宫去跪太庙!”
除了封禅祭祖外,太庙平日是不允许任何人进入的。就算要跪也只能跪在外面大理石地面上,那表面凹凸不平,刻有各种祥瑞图案,是由数十个能工巧匠精雕细琢几个月才完工的,堪称一绝。
双膝跪久了便会麻木,且一直保持昂首挺胸的姿势同样也是一种痛苦的煎熬。身旁更有皇后的心腹宦官盯着,丝毫不能懈怠。
——他也不想懈怠。
为了能和叶琛宣顺利在一起,他第一次在受罚之中涌出了骄傲感。
现下已经入秋,太庙所处之地本就潮湿,周遭皆是树竹,就算是炎炎夏日这里也凉爽无比,更别说现在夜深露重。君琬仁并没有及时添衣,不由打了个寒颤,吸了吸鼻子。
“太子妃……”宫人有些意外地看着那个蹁跹的丽影走来,在太子身边跪下,骄傲一如她的夫君。
“左未弦?”君琬仁皱了皱眉头,打量了一下身侧的女子。清冷的夜晚一切都是宁静而幽暗的,唯有她散发着点点光芒,如同一个遗世的仙子。然而此时却真真切切地跪在自己身边。
“太子殿下。”她垂了垂头,算是行礼。
“你来这里做什么?”君琬仁挺直了腰杆,道。
“夫君受罚,妻子理应陪同。”左未弦淡淡道,“再者长夜漫漫,妹妹们已经就寝,恐太子无人服侍,未弦不才,自请陪同太子一并受罚。”
君琬仁轻哼了一下,不再言语。
“是你弟弟告诉母后的吧?”许久,君琬仁终于开口问道。
左未弦依然保持平视前方的姿态,毫不动容:“是小允子奉了母后的命令跟踪太子的。有母后的懿旨在,弈自然不敢违抗。”
“哼,我就知道他哪有这么大的胆子。”
夜更沉了。雨如女子的呜咽哭泣般细细落下,虽轻却寒气渗骨。左未弦解下了身上的披风,命宫女给太子披上。
“你自己好好穿着就行,不必管孤。”君琬仁皱了皱眉头,拒绝道。然而眼前这个女子柔弱却倔强,执意如此他也只好点头答应。
“来人,给太子妃执伞。”
“回太子的话,皇后娘娘吩咐过:无论怎样,太子与太子妃都不可以受到外界的干预。”
“这是什么话!下了雨没有伞岂不是活活淋出病来?”君琬仁有些愠怒,然而奴仆们惶恐却不依不饶,仍然不肯拿伞过来,只陪着主子们一同淋雨。
“这可是她最最喜爱的儿媳妇!她淋坏了,皇后娘娘难道不心疼么?”男子讥讽地说道,余光却在等待左未弦脸上的变化。令他失望的是,那个女子如同一个木偶般无动于衷。
“禀太子,方才太子妃去求皇后娘娘赦免太子,要与太子同跪,已经惹怒了皇后娘娘了……”小宫女怯怯回答。
“住嘴苏儿。”左未弦低声呵斥,“臣妾身子没那么弱,淋点雨不要紧。”
见她不肯接受自己的好意,君琬仁微微气恼地说道:“随你吧,淋出病孤可不管!”
雨越下越大,夜风冰冷的手抚过每个人的脸,却带不来任何一丝的清醒。任凭人在这密雨之中沉溺。
“江南的雨,就是这样的吧。”左未弦突然道。这令君琬仁有些诧异。
“左家的发迹之所好像没有人知道。”他细细回想却找不到丝毫的线索,“我想知道。”
左未弦清澈的眸子被雨赋予了透亮,盈盈的像是乌云遮蔽不了的月光。冰冷的雨水从脸颊滑落,总是勾着淡淡微笑的薄唇却有几分凉薄的意味。
“抱歉太子,我也……不知道呢……”她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左未弦!”
耳畔除了手忙脚乱的声音外什么都没有,那刺骨的雨就像一根根针般扎在她的身上。然而最后,那一记呼唤却燃起了一星烛火。
三天后。牡丹阙。紫藤斋。
“什么!你再说一遍!”听闻左未弦身染重寒之时,一向冷静沉着的银发少年几乎失手让酒杯坠落。
“太子妃陪同太子跪于太庙前,哪知下了雨,寒气入体就一病不起了!”属下哆嗦着重复,他从未见过主子这般失态过,“风寒来势汹汹,太子妃的身子一向不好。太子与皇后陪同了三天……”银发少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的声音不由低了下去。
“混账东西!三天了你才来禀告,难道是不想活了么!”左荒弈一气之下将酒杯砸了上去,下属的额上立刻淌下血来,也令他更加惊恐不安。
“是燕国夫人不让……”那人忐忑说道,“奴才本想一出宫就前来禀告,但燕国夫人派人关住了奴才,说此事不能让其他左家人知道,奴才也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逃出来的。”
银发少年放肆大笑,露出一张邪魅的脸来,悠悠地坐下,虽然声音平和却字字带着杀意:“你害怕她?难道就不怕我?”
“属下哪敢!”他连连磕头,“奴才下次一定加倍小心,不会再有这种事情发生了!”
左荒弈并不听他的解释,皱眉对戾问道:“陌尘何在?”
“已经解决掉那几个人了。”
“其他人都处理完了么?”
“是,属下连夜警告了所有的组织,他们都表示不会与陌尘为敌。”
“她知道陌尘么?”
“不知道。不然早就向少爷兴师问罪来了。”
“兴师问罪?”左荒弈冷冷一笑,忽然提高了声音,右手重重拍在案上,“叶琛宣这件事情就是她让二哥参与进来的!她还敢兴师问罪!”
紫藤斋一众杀手连忙跪下,为主人的盛怒而惶恐。
银发少年的愤怒忽然之间消失了,他幽幽笑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他端起茶水喝一口:“夫妻和好,太子妃之位更加巩固了……哈哈,真不错了……哈哈……”
“少爷……”戾忍不住提醒。
左荒弈定了定神,深呼了一口气:“来人。把叶琛宣带到孟婆婆那里。”
“我已经厌烦她那张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