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公主嫁入左家不到半年突然暴毙。左府呈奏折说死因是溺水,一干婢女看护不周统统自裁殉葬。奇怪的是,宗人府并没彻查此事,仅仅按照上呈的内容便草草结案。
“她倒是守信用。”左荒弈闻言冷冷一笑。戾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随即便听到少年轻蔑的笑声,“戾,你多虑了。只会有一个则天大圣‘皇后’,而不会再有第二个!”
今天是为淑娴公主守七的日子。
莞妃痛失爱女,一夜间苍老了十几岁。君天铎仍怜惜她,宠爱却大不如前。莞妃萧湘大势已去。
左府上下也是一派素白的悲凉气氛,除了太子妃外其他人都聚在了一起。出乎意料的是,就连襄仪侯一脉也在此夜来到了本家。
在场无一例外都是左姓人,燕国夫人舒璃、左荒哲之妻顾婳容早在晚膳过后便退了下去。
左楚寒与左楚炎两兄弟丝毫没有被周围凄戚的氛围所影响,依然谈笑风生,不知何时起他们的关系竟这般好了起来。
“烦请大哥主持大局。”
“小弟是左家族长,理应由你。”左楚寒客气答道。
左楚炎不再推辞,含笑对两侧的子女说道:“今日我与大哥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左荒宸完全没有在意父亲所说的话,看着对面左荒弈平静的模样,心里恨得痒痒的,却不好发作。
——若不想看到你的爱妻被开棺戮尸,暴尸荒野,那么就给我安分点,好好做你的左家二少爷!不要再去想杀你弟弟偿命!
父亲回来的第一时间便在他面前冷冷威胁道,身旁还跟着隐隐含笑的左荒弈。左楚炎口气微微一软:“今日襄仪侯一脉要前来,我不希望你在另外两个同辈面前丢尽脸面。所以今晚你必须出席。”
左荒弈注意到二哥正在看他,举起杯子对他做了个请的姿势,顺势饮了一口碧酒,继续偏过头聆听族长的讲话,唇旁的笑意越来越浓。
“那就是虚置依旧的继承人之位,从今天开始由左荒弈继承。”底下静悄悄的,并无哗然之声,仿佛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个决定,不作反对。
左荒弈微笑站起,走到中书令的身边,掏出之前象征契成的玉扳指,交到了他的手上。左楚寒和蔼地笑着,将另外一枚黑曜石扳指拿出,还没等他递过去,左荒弈便私自夺去,小心翼翼地戴在拇指上。
一时之间,两名长者被眼前少年算得上越矩的行为感到惊讶,却又满意一笑。
“那么,从今以后,左家四成的产业交由继承人负责……”
“不。”银发少年打断了族长的话,勾着诡秘的笑容指了指左荒宸道,“四成产业仍由左荒宸负责。”
“这……”左楚炎微微蹙眉。
“眼下二哥还未续弦,不必迁出府邸,所以理应分担一部分,不是么?”少年的话合情合理,让人找不出反对的理由,“况且我还需要多多学习,晚两年再将事务交与我也不迟。”
左楚寒两兄弟对视一笑,应允:“如此,那仍由宸来负责。”
“你可要尽心尽力啊。”左楚炎意味深长地对长子吩咐道。
天色已晚,襄仪侯一行并不打算回府,而是在本家暂居。
而左荒哲却在理应入睡之时敲响了长姐的房门。
只见左未雪心安理得地在烛下看《论语》,丝毫没有左荒哲脸上再也遮掩不住的疑虑和惊讶。
“长姐,你难道就不觉得小叔在继承人之事上犯了个打错么?”左荒哲自顾自地坐下,忍不住说道。
左未雪不语,只是笑着问道:“哲,你想要当继承人么?”
左荒哲一愣,轻轻摇了摇头:“我们毕竟不是本家。”
女子一听,狠狠将书摔在了地上,掀过的一阵风让脆弱的烛焰颤抖了一下:“收起你故作天真的表情吧哲!为什么你还要在我面前装出委曲求全的模样!”
左荒哲一听,顿时低下头去,而当他再度昂首的时候,那样唯唯诺诺的神情已经完全消失不见。
“姐姐,父亲不可能没有跟你说淑娴公主的突然暴毙。只是我不懂为什么你们都想瞒住我。”左荒哲的眼眸阴冷了下来,“我知道经商比不过左荒宸,天资比不上左荒弈,那好,我去从政。但是就算我委曲求全放弃一切也无法赢得你们的信任。我到底是不是姓左!”
左未雪因弟弟这番歇斯底里的话而感到震惊:“你当然是!你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那么你们为什么不信任我!”
左未雪定了定神,不再与幼弟争论,冷冷答道:“放弃一切和家族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哲,我不知道你表面的天真已经渗透到骨头里了!”
不顾对方惊愕的神情,女子果断下了逐客令:“我乏了,你快回去吧。”
左荒哲惨然一笑:“那么就不打扰姐姐了。”随即便换上了平日的假面,推门走了出去。
左未雪愣愣看着在地上折页的书卷,缓缓蹲下,将其捡起。
蜀地。荣王府。
君天铮看着一只白鸽从远处急急落下,嘴角浮出一丝笑意。侍从匆匆解下纸卷,交到了主人手上。
“哈哈,哈哈哈哈……”
“王爷何事那么高兴?”颜仙墨端着一杯茶水,妩媚走来,妆容年轻而美丽。
“这个左荒弈还真是有几分能耐,本王这局输了,三十万黄金归他喽……”颜仙墨猛然听到这个名字,手不由一抖。
君天铮似乎知晓妻子的触动原因,轻轻拉住她的手。
“仙儿,你已经嫁入了荣王府,已经是荣王妃了。颜家的一切一切都与你无关。”他一字一句纵然温柔却带着强硬的态度,令人拒绝不得。
颜仙墨恭顺的点了点头:“是,妾身记住了。”
荣王看着第三任妻子稚嫩而美丽的脸,伸出粗糙的手细细抚摸。
“你是她们三个中最美的一个。也,最像她……”君天铮喃喃道。颜仙墨抬了抬头,有些诧异,她已经不止一次听到这个“她”。
“王爷……”
君天铮正了正神色,将妻子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关切地说道:“夜凉了,爱妻还是早些去歇息吧。”
“王爷也是,别忘记喝一盏旋覆花汤。”颜仙墨柔声说道,行了个礼便退了下去。
“父王。”君琬烨从暗处冒了出来,如幽灵般来到父亲的身旁。
“烨儿。”
“君天铎有意接受高丽的和亲请求。”
“哦,那与我何干?”
“但是和亲的对象,正是我的妹妹君琬烁!”君琬烨冷冷道,“听说,是君天钨的主意!”
男子的眼眸顿时冷了,一改刚才的脉脉深情。
荣王君天铮是当年叱咤战场的元帅,也同样是琼苍的传奇。二十三年前,君家三兄弟:君天铎、君天铮、君天钨起兵,以“清君侧”之名征讨潇渊。当时的北辰皇后端木氏据称是南迦密林里的巫女,自其入宫,潇渊国势逐步走危,生下皇长子后更是旱涝频频,百姓苦不堪言。
在三兄弟中,君天铮堪称军事天才,经他之手的战役从未败过,因此被冠以“胜王”的称号。可以说,这大半个琼苍江山都是他打下来的。自后君天铎登基称帝,虽封两个胞弟为王却在暗地里计划削藩。君天钨早有退隐打算,没等削藩便交出兵权,乐得做个闲王。
然而君天铮却不愿意,终于在天铎帝十年之时,因为削藩一事而内战。
最终,君天铮被软禁于府邸,行动时刻接受羽林军的监视。他的第二任妻子也在这场内战之中因担惊受怕而难产去世,留下一女君琬烁。
天铎帝二十年,荣王迎娶了第三任妻子颜仙墨。
“她们都是可怜的女人。”君天铮如是淡然对长子说道,“无论是你的母亲还是烁儿的母亲。”
“是,母亲可怜。”君琬烨面无表情,“可怜一辈子都要做别人的影子。”
君天铮瞳孔猛地一张,他有些惊讶地看着长子。
“不过颜仙墨更加可怜。”他有些讥讽的说道,“母亲们好歹还有我和烁儿记得——就算父王您忘记了,不过在父王大限过后谁还记得颜仙墨就不得而知了。”
君琬烨顿了顿,笑意有几分冷毒:“大夫说过,颜仙墨膝下不会有子嗣了。”
君天铮并没有因这不敬的话而恼怒,只是沉默了一下,道:“她是你的母亲。”
“叫一个比我还小的女人为母亲,母亲们不知道会怎么想。”他冷冷道,“她不是我的母亲。”
“我绝对不能够忍受您有了一个像您之所爱的女人就轻易忘了为你付出一起的母亲们!”
在长子拂袖离开后,无言许久的君天铮终于对着虚无的空气低声呓语:“我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柔吟一下。”
男子的眼神突然凶狠了起来,对一旁的侍从吩咐道:“写信给左荒弈,他要怎么样我都不管,哪怕清宫!但是若敢动惠妃一下,我就要他好看!”
天铎帝二十三年中秋。
今年的月没有往年那般耀眼,带着氤氲的光影,如美人脸上的纱翳。然而这却没有影响过节的气氛,家家户户聚在一起赏月谈天,皇族更是举办了盛大的宴会,笙歌不断。在全天下都沉浸在祥和气氛之中的同时,唯独只有聚少离多的左家一片冷清,沉默而冰冷的府邸如同一块墓碑般立于灯火之中,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我突然腻了,戾。”高高坐于牡丹阙红莲居的银发少年忽然放下手中碧酒,对身侧的杀手道。
对于主人这番突如其来的话语戾并不感到惊讶,他知道此时此刻不需要任何的作答,只是静默地站在一旁。
“我讨厌等待。”他阖上了眼,有些倦意,“真是无趣的日子呢……”
毫无血色的薄唇忽的勾起阴毒而轻蔑的笑意,正在此时,下属匆匆来报,在戾的耳边低语了什么。杀手的脸色微微一变,半跪而下禀告道:“君琬瑱已开始召集谋臣,打算效仿太平公主,请封为皇太女!”
少年笑了起来,似乎提起了兴趣:“那得看她能不能斗得过慕容家。”
“夕凉背叛了契约,是否要将其斩杀?”
“不必了。”左荒弈摇了摇头,“契约只束缚弱者。何不坐山观虎斗,就算她赢不了,也能大大挫伤慕容家的锐气。”
“可是……”
左荒弈打断了他的话,扬起邪魅的笑意:“去问问我们尊贵的荣王殿下,他是否愿意再与我赌上一赌?”
“请问少爷这次赌什么?”
“就赌……”少年思考了片刻,有些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君琬瑱是生还是死。”
“哦对了。”正当杀手写完字条准备让人去放信鸽的时候,少年又补了一句,“告诉他,想要与我交易,必须得献上颜仙墨的人头!”
“在爱女与爱妻之间,总要有个轻重。不然,这交易就太廉价了。”
“还有一件事,少爷……”戾压低声音,“据闻端懿公主想认无子的惠妃为义母……”
少年微微一惊,转而一笑:“她的消息倒是灵通。”
冼碧飞快旋舞着,营造了一场红色的梦境。那双冰冷的眼中蔓延出了一朵又一朵的桃花,纷扬落下。
“真美的红色呢……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