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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烬残荒 《湮尘》 武侠小说 2012-07-08 18:17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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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襄仪侯府回来,左荒弈便住进了紫藤斋,不回府邸一趟。然而,就算身处牡丹阙,他也没有去观赏任何一个处所的表演,除了杀手守护外,就连婢女也一个不留。

他似乎将自己整个封闭在另一个世界里,没人知道他在做什么,只能好奇揣测。

而在那一个个相对冷寂的夜晚,总有人会听到箫声从紫藤斋传来,听不清是哪一曲,后来才得知这是少年亲作的《雪寐》。

很快又到了他的生辰。

左荒弈已经重新振作,没有邀请任何的人,他坦然走入府邸,做好准备直面那些个对北辰唯唯诺诺的“奴才”。

“弈弈,万寿无疆。”仍然只有左未舞一个人在那里,就连左荒宸也已经不见了踪影,被派往幽州处理一件棘手事务。

左荒弈哑然,清冷的笑意如梦如幻:是呢,他们怎么会为一个小小的生辰驻足停留——哪怕,是家族中被称为“逆天者”的他的。

“我已经没有资格被称为万寿无疆了。”他淡淡道。冷冷清清的左家一如往日没有起任何波澜,同他的心一样彻底成为一片死寂的海。

“怎么了弈弈?”左未舞有些担心,她已经听说了牡丹阙底下人的窃窃私语,心中也存有几分疑惑——那些人说弈弈晚上同骨灰盒一同安眠,莫不是弈弈因为絮姬之死而闷闷不乐,导致疯魔了?

“我只是好恨。”他似乎已经放弃了所有的伪装,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想法,“我好恨!我好恨!”

这一举动吓坏了左未舞,一向稳重沉静的弟弟居然起了这般巨大的情绪拨动,令她不由联想事情之严重。

“戾,告诉她,我们字什么!”他大声喊着,仿佛要将一切不满发泄。

“什么字什么?”左未舞听糊涂了,左家的人不是一向不取字的吗?

“是,少爷。”戾顺从地开始回答,“大XX小字君倾;二少爷小字君灭;三XX小字君逝;少爷小字君葬;堂少爷小字君亡;堂XX小字君没。”

一连串以君为开头的名字从戾的口中吐出,听的左未舞越发糊涂。然而从那一个个决绝而带有几分诅咒意味的小字中,她听出了不同寻常的声音。

——全家族都在试图谋反?

她不由打了个哆嗦。

“我叫君葬!葬送的葬!不是我左荒弈要谋反,而是左家所有人都被寄予推翻君氏统治的使命!”

左荒弈大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却有几分哀凉萦绕:“我们的先祖实质上在暗地里一直侍奉北辰!那个该死的北辰王朝因为君氏而覆灭,所以父亲给我们取这些小字,为的就是改朝换代,重新迎回北辰的统治!”

银发少年似乎定了定神,从刚才不顾一切的疯狂之中醒了过来。他睥睨一切的目光放到了远处,凉凉的声音传了过来,“我居然是北辰的奴才,哈哈……北辰的奴才……”

他深邃的瞳中有着盈盈而落寞的光——那一刻左荒弈恐怕用不会忘记,就是在那一刻,他所有的骄傲完全被人毫不留情地踩在了脚下,而他却无力挣扎,只能听凭对方羞辱。

“北辰澈知道了该有多高兴……”左荒弈冷笑了一下,想象着盟友听闻消息后得意的神情,不由攀上了门楣,用力一抓——上面深深地五个指印,刺痛了左未舞的心。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左未舞忍不住问道。

而左荒弈却没有回答。

“就在前不久。少爷去了襄仪侯府。襄仪侯如是告知的。”戾代替主人回答道。

“不要多嘴,戾。”少年冷酷的声音响起,此时他又恢复了平日冷傲不羁的样子。他转过头,对着三姐露出邪魅一笑,“我这个生日过得很高兴,我们所敬重的父亲大人联合大伯给了我如此厚重的礼。我真的很高兴。

“父亲大人早就回来了,他一直在襄仪侯府。日前他们召我去,居然是告诉我让我好好辅佐北辰澈!我当时听完简直快疯了!我惊愕于他们居然知道我与北辰澈结盟一事,知道一切的一切。他们就像看戏一样,观赏着我自以为是地进行一步步的复国计划!哈哈哈哈……原来我才是棋子!是父辈们所埋下的棋子!我居然叫君葬!我居然叫君葬!咳咳咳咳……”

左荒弈在多年不曾如此激动的情况下呕出一滩血来,那粘稠的血泛着黑色,像是一瓶染尘的毒药,虽暴露在空气之中减弱了药效却依然保持着致命的毒性。那个拥有气吞山河之势的霸气少年流露出浅浅痛苦而悲戚的神色,洞察一切的冷目有雾氤氲。

“少爷!”戾惊呼着,迅速倒出了十几粒药丸,在扶着主人坐下的同时喂进了左荒弈口中。

“三姐,他们要把你嫁给君天铎的四皇子君琬信。——就像他们让大姐嫁给太子一样。”左荒弈盯着她的眼睛,无声地笑了,那笑仿佛淬了毒般,麻痹了整个躯体,“都是棋子……我们都是棋子……哈哈哈哈……”

他凄厉的笑声又发了出来,带着微微的颤抖语调叩击着左未舞的心。

“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左荒弈忽然冷醒,从容地从房间走出去,“我不是棋子。”

不出几日,北辰澈终于按耐不住到牡丹阙要人。

他含着一抹轻蔑地微笑,却并没有带着趾高气昂的架子进入,站在左荒弈面前。

“唔,坐。”左荒弈对茶艺起了兴趣,有模有样地倒了一小杯品茶,却没有想到为对方沏一盏。

北辰澈并不介意,自顾自地动手倒茶,一边说一边有意无意地小觑着对方的神色:“清呢,你准备好让她回瀛湮谷了么?”

左荒弈噙着戏谑的笑容,佯作惊讶:“你难道真把自己当做北辰太子了?”

北辰澈沉了沉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不希望某些人那么不自量力……”少年慢吞吞地说道,拉长语调,“你不过是左楚寒左楚炎他们这些个北辰蠢奴才的主人罢了,而不是我左荒弈的。”

话音刚落他便立刻逼近北辰澈,速度之快令对方躲闪不及。他的下颌高高抬起,薄唇如含了碎冰般,有淡淡的寒意。

“我左荒弈不臣服于任何一个人。”左荒弈傲然道,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我们的契约归我们,我不希望一些愚蠢之徒参与到我们的计划里面。这会让我很不高兴。”

“所以?”北辰澈挑了挑眉毛。

“所以,一切照旧。”左荒弈冷醒的目光掠到了他的身上,嘴角扬起温和的弧度——如同他每一次的笑容,“不要再妄想动用你的‘太子’名号。”

少年的话语像是顶峰上经年不化的雪般有着刻骨的冰冷,又如匿藏在乌云背后若隐若现的电光一样时刻充满着威胁。

北辰澈露出温仁的笑容来,将目光投向了红莲居底下正在飞旋的女子,忽然一叹。

“你可知清为何不回去么?”

左荒弈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对这个问题一点也不感兴趣。

“是因为你。”北辰澈死死盯住少年,英眉间扣入了一缕嫉恨,“她想要成为你的妻子。”

银发少年嗤嗤笑了起来,脸上尽是嘲讽:“潇渊的女人,她也配?”

天铎帝二十四年正月二十二,圣上以太后圣寿节为由在皇城内举行了盛大的庆祝宴会,他更是下令各地减免一年赋税,赏天漠城家家户户寿包享用,以彰显自己以孝治天下的仁德。

澹台尚书令满饮了几大杯酒,拉着左楚寒一个劲闲谈。中书令心领神会,很快便将话题扯到了彼此的子女上,进而涉及了左荒弈与澹台凌茉的婚事。

“这俩孩子,也老大不小了,该成亲了。”左楚寒笑着抚了抚胡须。

“正是呢!”尚书令就等着句话,忙不迭地附和,想早早确立这门婚事,“那便请选个黄道吉日,早日完婚吧。”

经过兄长的暗示,左楚炎终于想起自己还与澹台家有这么一桩姻亲,如此一来想要另为幼子娶得佳媳的想法便落了空。

“但是太子殿下说,公主殿下钟情于小弈啊……”他有些担忧。

左楚寒摇了摇头:“只能先委屈公主了,改日我们再去向太子殿下请罪。”

左楚炎沉思一会儿,忽然笑道:“反正左府也不是头一回办丧事了。”

婚期最终被定在天铎帝二十四年三月初六,是一个相当好的黄道吉日。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绸缪束刍,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见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绸缪束楚,三星在户。今夕何夕,见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侍女们边为凌茉梳妆,边又分外调皮地吟诵这支歌。

凌茉羞得满脸通红,脸上的薄胭脂更使得她的脸分外娇艳起来。朱唇一点桃花殷,细长的涵烟眉与满头的珠翠,衬得她越发美丽动人。

——不知道他看到,会不会喜欢?

女子满心欢喜地看着镜中自己的妆容,完全没有对这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政治婚姻怀有一般女儿家都有的忧虑与无奈。

“XX今日比神仙贵妃还要好看呢!”

凌茉忍不住笑骂道:“竟是胡说!”

几个侍女含笑对视,打趣道:“XX今日可要嫁给如意郎君了,还这般欺负奴婢们,让未来姑爷知道了多不好。”

女子的脸腾时又红了,她自动联想到那个即将来迎接她的人,心脏更加快地跳动,仿佛在下一秒就将跃出喉咙,暴露在众人面前。

“吉时已到!请新娘上轿!”司礼官高声唱道,侍女们手忙脚乱地为她最后整理了一下衣着,盖上了红盖头,小心扶着她走了出去。

凌茉能够感觉到澹台府门前挤满了人,他们热切地目光都想一度自己的风采,毕竟澹台凌茉这个名字好歹位居《倾城谱》第九,况且左家继承人娶亲,风头竟然盖过了公主下降。

在那样热烈的环境下她是幸福的,从当年订婚起她便成了天下女子艳羡的对象。男有左荒弈——她的夫君不知让多少深闺碧玉魂牵梦绕,愁澜辗转地作下一首又一首痴情的诗词。

然而就在这样的一种氛围中,却有一袭寒意侵蚀了她的全身,令她不由一颤。新郎下了马,完全不顾礼制地拉住她的手将她牵入轿内。

周围一片哗然,人们纷纷议论左少爷与澹台XX竟是这般两情相悦,“伉俪情深”。

“伉俪情深?”虽有红盖遮挡,凌茉仍旧想象得出身旁少年说出这番话时流露的是多么不屑的神情,只是他伪装得很好,这一细微的变化根本不会被人察觉,只会被他对新娘的怜惜所吞没。

凌茉怔住了,她没有办法同自己的丈夫一样装的若无其事,含着虚假的柔情。如一个木偶般被引着拜完了堂,她被夫君温柔地摘下盖头,展现出身为左家儿媳的端庄华美。她几乎就要被那样的笑容夺去魂魄,却又清醒地记得他那番言语。

左荒弈与她当着众人的面提前喝下了合卺酒,辛辣的酒味刺得她的心越发疼痛起来。

“送入洞房!”

初春带着些许寒意的薄风拂上了她高耸的云鬓,吹得她的眼干涩得痛。在转身的刹那凌茉忽然看见,左荒弈望着端坐于一旁的左未弦,疾风弥漫、冰雪凝结的眸间淌出了只属于春日的柔软。

——怔仲间,竟是如此深情。

然而她却没注意到,这一切的一切都被左家两兄弟看在眼里。他们对视,然而会心一笑。

——那才是拴住这匹烈马的唯一缰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