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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烬残荒 《湮尘》 武侠小说 2012-07-08 18:15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20372 · CHAPTER-00156260

琼苍天铎帝二十三年八月,左荒宸被遣去泉州与各界大贾争夺南海打捞出的一批上古珍宝。

“曦渃,你可以随我一同去。”临行前左荒宸有些担忧地说道,“我不在,公主她必会更加嚣张跋扈,更会苛待于你。”

闻人曦渃轻轻摇了摇头:“夫君此去是为家族奔劳,妾身断断不敢成为夫君路上的累赘。”

左荒宸拥住了她,万分感慨地叹道:“不过十天,我一定会尽快回来,曦渃。若有事,可以去牡丹阙找左荒弈。”

听到那个名字,怀中的女子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而她的夫君也带着略微的怨气道:“那个家伙认识端懿公主,就算治不了君琬玥的骄横,也能够将你藏于牡丹,免受倾扰。”

看这夫妻二人依旧情意绵绵你侬我侬,一旁的小厮连忙催促道:“二少爷,该启程了。”

左荒宸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美妻,上了马车。他仍旧忍不住探出个头来:“等着我曦渃!”

刹那间,昔年那个美丽女子的脸上竟涌现出幸福与无奈所构成的沉重哀伤!

——是幻觉吧?

左荒宸放下帘子,轻轻摇了摇头。

三日前,襄仪侯府。

“只是我不知道,这么做究竟对我有什么好处。”左荒弈浅笑着品了一口茶,对面前的长者说道。

襄仪侯左楚寒露出一抹假笑:“左家数你最类我们。好吧,你想要什么?”

“继承人之位。”少年也不客套,大胆说道,“你也知道,事到如今我的父亲还在为继承人之事发愁,不过何必呢?大方给我就是了。”

左楚寒仔细打量了一下少年算得上放肆的表情,依旧含着长者和蔼的微笑,只不过与接下来冷酷的话语形成了强烈对比。

“你还有四年时间。”他低笑着,残酷的真相被毫不留情地吐出,幽幽的语调像是从地府传来的召唤,“我不认为你可以用四年时间做到些什么。”

“那么,恕我无能为力。”面对如此直白的挑衅,左荒弈也不多说什么,客气地推开面前的瓷杯,并无留恋地起身。

“等下。”襄仪侯站起,褪下左手上象征权利的玉扳指,“成交。”

少年看着到手的许诺,嘴角轻轻上扬:“那么,我希望父亲和大伯能帮我暂时支开左荒宸。有他在,我会很难下手的。”

左楚寒笑了起来,似乎不相信左荒弈“很难下手”这四个字。不过还是应允:“你希望他离开多久?十天?还是一个月?我和你父亲不认为这件小事而耽误一个月以上的时间。要知道莞妃娘娘已经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因姬妾而独守空房了。”

左荒弈略微点了点头:“十天足矣。”

“那就好。”

距离左荒宸起行已经过去了整七天。还有三天时间。

闻人曦渃越发期待时间的流逝,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为夫君新缝制的帕上。根本无暇顾及那个傲慢的公主没有找上门来。

“夫人,四少爷请您过去一趟。”侍女小声禀告。

女子小心看了一眼即将完成的锦帕,在右下角“宸”字与差最后一针的“曦”字上露出会心一笑。

闻人曦渃起身,将丝绢放进了篮中,并不想匆匆缝完最后一画。

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

铜镜之中她的脸是那么年轻美丽,不施粉黛依旧动人。闻人曦渃轻笑了一下,细心为自己勾了好看的远山黛,点了胭脂,这才跟着婢女前去。

“我的嫂嫂永远那么美丽。”左荒弈独自一人坐在空荡的屋内,看着她来并不起身相迎,只是赞叹起她的美貌来。

“二哥的眼光永远都不错。”他的低笑声一阵一阵,在寂静的房内显得尤为恐怖而刺耳。虽已是八月天,然而此处却凉爽异常,外面的光拉出氤氲的影,如同皮影戏里曼妙而模糊的灯光。

门敞开着,外头的花草全部都耸拉着,没有半点生气。夏日的蝉鸣宛若佛经的颂声般庄严而肃穆。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代价可以给你索取。”闻人曦渃不理会他毛骨悚然的笑,只是平静地问道。

左荒弈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冷峻的脸呈现出一种危险的美来:“我记得从未与你约定过到底要多少代价。”

“没错。”女子点了点头。

少年微笑着走到了她的面前:“我只要三件。一是让公主嫁入左家,二是三十万两黄金。——前两个你和左荒宸已经分别完成。”

“那么你想要的最后一件呢?”对方的微笑看不出虚假,这才令闻人曦渃定了定紧张的心。

左荒弈并不回答,回到茶几旁为她亲手倒了杯茶,递了过去。

“这茶很特别,一开始会很苦很苦,但后来会有甘甜的味道出来,到最后仍旧会恢复苦涩的口感。”左荒弈淡淡笑道。

闻人曦渃接过,抿了一口——一种前所未有的苦涩感从她口中蔓延开来。她不由得皱眉。

“我给它取名字,叫做往烟。”少年解释道,“每一次味道的转变都有名字,第一口苦,名曰沉溺;第二口甜,名曰沦陷;第三口涩,名曰……”

“涅槃?”闻人曦渃尝到了唇齿间的甜味。

“不。”左荒弈摇了摇头,笑容依旧,“是逝水。”

闻人曦渃刚想说些什么,额头却疼痛不已,严重的晕眩迫使她扶着椅子慢慢蹲下。

“噗。”她吐出一口血来,彻底瘫倒了下去,一阵一阵地抽搐,嘴角也不停溢出白沫和黑血。

左荒弈兴致勃勃地蹲下,靠近她的脸,低声笑道:“我要的最后一件,是你的命……”

闻人曦渃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还不懂逝水的含义么?”左荒弈狰狞地冷笑着,不屑地转过身去,以另外一种恭敬的语气说道,“公主殿下,如您所愿。”

淑娴公主从里屋走了出来,得意地看了瘫倒在地上的她一眼,极其满意地对左荒弈说道:“你做的不错,孤和母妃定会大大赏你。”

“谢公主。”左荒弈忽然面露难色,“公主殿下,要是家兄回来,发现此贱妾不在,不知……”

“你放心。”君琬玥信誓旦旦地保证,“孤定不会让你受牵连。”

随即便高傲地吩咐在场的一干侍女:“若左荒宸发现此事就说是孤动的手,问他再大胆是不是也敢担待个杀公主的罪名!”

说罢她走上前狠狠地踩了一下闻人曦渃的脸,带着侍女们浩浩荡荡离开。

闻人曦渃的脸因为茶中的毒药早已开始扭曲,之后又被鞋子踏了一脚,更加不堪入目。左荒弈走了过去,慢慢蹲下,细心打量她的面容。

女子大口大口吐着血,有几次还溅到了左荒弈的白衣上。少年并没有厌恶地离开,只是静静看着她默默挣扎。

“逝水的毒很强硬,会慢慢让你的器官衰竭破损……”他的语调如同观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般充满着赞叹和优雅,“你是不是感觉很痛?嫂嫂?”

闻人曦渃瞪大了眼睛。

“你知道么?你的命可以换来我的继承人之位。”他笑眯眯地说道,“是不是很值钱?比三十万两黄金还要值钱对吧?”

左荒弈没有理会眼前女子眸中的惊愕,语气有说不尽的温柔:“不要恨我哟,嫂嫂……我让你马上解脱,怎么样?”

他慢慢从袖中拿出一把做工精美的匕首,褪掉了刀鞘。锋利的刃在白光之下就像一根白骨般带着死亡的味道。

“那杯往烟茶是不是很苦?”他大笑着,一道冷光划过了女子如凝脂的白皙脖颈。

血溅到了他的眼角,溅到了他的银发,左荒弈瞬间的茫然突然化成了恶灵般的狠辣狰狞。

他大笑着,随手丢掉染血的匕首,脚步微微有些不稳。

左荒弈端起还未喝完的茶,一口饮尽。

——好苦!

最初的苦味在全身筑起一道城墙,拦住了所有的味道,包括血腥味。慢慢的,那种沁人心脾的甘甜驱散了苦味,又在转瞬间被突如其来的涩感代替。

“真是抱歉曦渃,你是尝到那最苦的味道了吧?”他喃喃着,转眼换上邪魅的轻笑,“戾。你知道该怎么做的,对不对?”

沉默的杀手不吭声,无言点了点头。

“告诉君琬瑱,我也同样不喜欢等待。”他冷冷一笑。

“嫂嫂她已经入殓了。”在左荒宸马不停蹄赶回家的时候,身穿一身白衣的幼弟居然站在门口恭候。他并没有为对方的穿着感到奇怪,却在下一刻听到了一个惊人的讯息。

“你……你说什么?”左荒宸努力让自己发胀的头脑冷静下来,“是君琬玥,还是……”接下来的名字他不敢去想,也不敢说。

“是曦渃。”对方的回答言简意赅。

左荒宸昏了过去。

耳边传来家仆手忙脚乱的声响,而他却只依稀看见送别时曦渃依依不舍的无奈和忧伤。

闻人曦渃的灵堂布置得很正式,完完全全是按照正妻的规模。地上的僧人排成一行一行的,凝神诵念《往生咒》。

左荒宸不顾超度僧人的阻止,硬是将棺盖打开。已然失魂落魄的话到此地步仍旧不肯相信爱人已经死去的事实。

然而,棺椁中静静躺着的,的的确确就是他爱了一辈子的那个女人。

曦渃身穿玉衣,枕着雕成莲花白玉,棺内底部铺着厚厚的金丝织宝珠锦褥,盖一条织金的陀尼经被,织有汉字陀罗尼经文二万五千字,缀有百粒珍珠。[注]

她的面容被珠宝衬得有几分欲仙的意味,高雅而圣洁。

左荒宸颤抖着吻住她冰冷的唇,小心抚摸她裸露在外的肌肤。在脖颈处,微微一顿,然后便收回了手。

“要好好超度她。”他吩咐了一句,便缓步走了出去。

悲悯的《往生咒》刺破了他内心最柔软的角落,这个神情的男人猛地换上冷酷的脸,对着漫不经心站在门外的左荒弈厉声问道。

“她是怎么死的!”

左荒弈露出浅浅一笑,这让左荒宸气不打一处来。

“这是嫂嫂要给你的。”少年并没有回答,掏出一条丝绢,递了过去。

左荒宸颤抖着接过,看见上面缠缠绵绵的鸳鸯,还有右下角的“宸”与差一笔的“曦”。

他蹲下来,嚎啕大哭。

“君琬玥下了毒,杀了她。”

[注]:部分来自于慈禧太后下葬规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