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叶琛宣。江南珠宝商人叶氏之女,花信之年。自小精通琴乐舞,性格端庄,但因父意外而死致流落风尘,就此转变。现妩媚而妖娆,从不刻意遮掩自己的容貌。为风尘之冠牡丹阙之落樱轩头牌。《倾城谱》排名第四。城府极深,善妒,不惜以任何手段达到自己的目的。据说在当年的扬州第一花魁评选间,曾对多名候选者施以毒药,致等毁容。唯有闻人曦渃幸免于难。
——节选自《叶琛宣》
颜曦墨。江南书香颜家二XX,及笄之年。有江南第一才女之称,后于帝都天漠得到琼苍第一才女的称号。现为牡丹阙花魁,风尘之冠。《倾城谱》排名第二。仅次于当朝太子妃左未弦。其自幼才华横溢,琴棋书画乐舞精通。性情淡泊,略微古怪,隐忍却隐藏着力量,其心计城府令人猜不透。看似柔弱,真实手段却尚不明了。据证实为颜家现今仅存的嫡系血脉。其入牡丹之想法,猜测三点:一为弑左荒弈而来;二为日后继承家族产业广开人脉;三为生计;四为欲依附贵公子,想借牡丹阙之力达成目的,从而日后铲除左家。据推断:第一条可能性最大。
——节选自《颜曦墨》
看到资料的最后一个假设,就连左荒弈也不由一笑。
“曦渃啊曦渃,你考虑的如此周到可曾想过连她颜曦墨都不曾有过这样的打算?”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很清楚颜曦墨的为人,作为那样一个高傲的女子是不可能轻易委身于一个纨绔子弟的——除非她已因仇恨而昏了头脑。
不过如若这样,那么颜家的声誉也同样毁了。
左荒弈轻笑着,让烛火舔噬了两册,随意丢进了地上燃着木炭的鼎里,看着它们在焰中扭曲挣扎,化为齑粉。
“少爷。”戾拿着厚厚的礼单走了进来,“马上就到少爷的生辰了,王侯贵族提前都送来了礼物,请少爷过目。”
左荒弈随意挥了挥手,戾随即将礼单收了起来,恭敬问道:“那么这次的宾客名单,少爷决定还要邀请谁?”
往年,左家任何一人生辰,一些帝都权贵是必请无疑,宾客的邀请名单只有增而从不会减。
左荒弈沉思了一会儿:“不必了。”
推开这扇门就是叶琛宣的房间。
君琬仁一直在想叶琛宣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美人。
——东宫不乏美女,但是就是这个风尘女子,令他的心第一次有了触动。
——叶琛宣,《倾城谱》排名第四:妖娆妩媚,勾人心魄。
“公子已在门口,为何不进来?”叶琛宣温润的声音从门后响起,君琬仁微微一笑,推门走了进去。
左荒弈揉了揉眼睛,拿起了一旁的湿帕,擦了擦脸。
“少爷,太子走了。”戾前来禀告。
“叶琛宣呢?”
杀手波澜不惊的脸微微有了浮动,他凑近,低声不知说了什么。
左荒弈不以为然,端起了桌上斟满碧酒的银杯,“随她去,我倒是很想看看这个女人到底会做出什么事来。”
戾看着满脸自信的少爷,心中不由升起一阵担心。
——那个骄傲轻王侯的少爷,这一次应该也能准确把握棋子吧?
他这么想着,提着的心放下了一点。
戾不知道自己怎么出现在少爷面前的。也从不知道,当年那般看轻一切的第一杀手怎会轻易拜倒在那个孱弱少年脚下。
八年前的那个雪夜,同样是少爷的生辰。几大门派围攻自己所领导的“惊天”暗杀组织,他从惨烈的厮杀中负伤逃出,最终体力不支倒在了某一豪宅的屋顶上。
——那些个门派并没有追来。而自己则被带入了点着银炭的暖和房间,细心包扎好了伤口。待他醒来的时候,除了等待侍奉的奴仆,还有一个孩子。
“虽然你把白雪变成了红色,但是我依然很喜欢他们。”雍容装束的孩童站在半开的羊毛重帘外,指着屋顶对他微微一笑。暖和的绒帽放掉了几缕银色的发丝,在这样的背景下笑容竟是这般模糊。
他这才知道,自己的血染红了一屋顶的白雪。
而那座连名门正派都不敢进来的府邸,姓左。那个少年,是左家最受宠的小少爷。
“你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孩童笑了起来,忽然想起什么,“今天是我的生辰。你有生辰吗?”
他摇了摇头。
对方微微蹙眉思考了一下,解下颈中的玉,小心放入了他的手心,重新绽开了微笑:“那么,今天也是你的生辰。”
玉石本是阴寒之物,然而此时却带着一种莫名的暖意从手掌蔓延至全身,上面龙飞凤舞地刻了一个字:弈。
那时的他还不明白这个字所代表的含义。
“戾,你要明白。什么命轮,什么星轨,都是假的。我,左荒弈,我要让你看看什么叫逆天!”昔日天真的八岁孩童这般冷笑着对他说道。
那时,少爷十二岁。
而今,他十六岁。
天漠下起了大雪。
——厚重的雪如同厚厚的羊毛地毯般铺在每个地方,将帝都都披上了一套白衣。
“这是上天赐予我的生辰之礼。”左荒弈骄傲地这般回复其中一个宾客“真是天公不作美,居然下了这么大的雪”的话。
左荒弈今日难得露出了笑容,他高傲而不失礼地回应一个又一个如吟诵诗歌般的祝福,甚至毫不吝啬地将笑容施舍给了平日对他又爱又怕的贵族XX们。
——他用自己另一副假面在左府塑造了另一种人间的祥和景象。
“少爷,太子妃的礼物到了。”仆人恭敬地跑到他面前说道。
与宾客攀谈的左荒弈竟然没有对此产生丝毫的触动,他随意挥了挥手,只淡淡说了一句“放好”外,别无他话。
“我们继续聊,您说您那里有西域上好的白玉?”嘴上虽是这样说,而那张细致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对于这一丝的兴趣和欲望,平淡的一如往常。
燕国夫人早在半个月前便起身去往敦煌看望自己的丈夫,顺便带去江南的货物。左荒宸远渡高丽,去寻一味极其罕见的香料。襄仪侯府那边仅仅送来了礼物表达聊表心意。
左荒弈十六岁的生辰只有三姐左未舞在身旁庆祝——细想看来,这些年不管如何,她一直都在。
“弈弈,万寿无疆。”她总是拿奉承皇帝的那一套在这一日调侃自己的弟弟,那样认真的表情倒像是送丧而不是祝福,令人不由发笑。
“你可知你刚才是往断头台走了一步?”左荒弈头也不抬的回了一句,细细品茗起宾客送来的苗林好茶。
“我害怕。”左未舞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银发少年放下瓷杯,一字一句道:“有我在,有左家在,你永远不必害怕。”
“你会毁了姐姐的!”左未舞的声音中带着哭腔,忽然她瞥见了弟弟惨白而失魂的表情不由一慌。
“小弈?小弈?”她害怕了,摇着幼弟的肩膀,迫使对方清醒过来。
“不!”左荒弈大力甩开了红衣女子的手,重重锤击一旁的茶座,“不会的!不会的!”
他一直相信自己的决断。
“少爷。”戾低沉的声音从耳畔响起,银发少年有些怔怔地看着心腹杀手,忽然放肆的笑了起来。
左未舞慌了神,惊恐地看着幼弟疯狂的模样,不停颤抖。
左荒弈止住了笑声,冷了一张脸。
天铎帝二十三年,所有的皇子公主都受了封赏。大公主君琬璎受封为永昌公主;二公主君琬瑱受封为端懿公主;三公主君琬玥受封为淑娴公主。
君琬义被封为螣王,君琬礼被封为麒王,君琬信被封为恭王。
君琬琤因为是世子只能世袭王位不能受封,而他的妹妹君琬珂却被封为安国郡主。
君天铎对萧湘的宠爱达到了新的高峰,同年册封萧美人为正二品妃,赐号“莞”。而陆凤女也被册封为从一品夫人,赐号“锦”。
一道圣旨在新春之际下到了左家——就像三年前一模一样。
旨意的大致内容是赐婚,将三公主君琬玥下嫁给左家嫡二公子,左荒宸。
左家一向是幼子继承家产,兄长都要在幼弟行弱冠之礼前成亲搬出府邸。这么多年左楚炎其实只张罗过一次,却因为当事人的强烈反对而作罢。
而直到如今,除了继承人新的择选问题,更有还有当年那场荒谬的事情造成的后果。
尽管已经散了金钱一层层压下去,但那事仍旧是左府一道提不得的伤痛。左荒宸更是为此,“病”了足足一年。
——左荒宸乃是情种。
襄仪侯听闻此事后笑着捋了捋胡须,道。
两年前的扬州。
一场几乎要夺去牡丹阙光芒的风尘赛事在这个江南最繁华的地方召开,丝毫不逊于京师牡丹的花魁选举。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要数铜雀阁一介布衣的闻人曦渃和忘笑楼成名多时的叶琛宣。
谁都不知道那个姓闻人的女子在上台前眼看着心爱的人被家仆强行拖走,为的只是回去参加订婚的典礼。
——他将和一个名门望族的XX成婚,然后远离这个烟花之地不再回来。
她小心翼翼刚打算交付的心摔在了地上,谁都没有拿稳。
最后本想弹奏的《须尽欢》换成了《子衿》,在最后失魂弦断之时狠狠划上了那纤细的手指,至今还看得清些许痕迹。
众人在失望之余仍旧喜爱她,因而在铜雀阁她并未受到苛责,反而更加受到礼遇。
“哼哼,老娘倒是看看它忘笑楼没了叶琛宣还神气个什么劲!”
——自叶琛宣去往天漠帝都时,妈妈如是说道。
她也很争气,完全取代了叶琛宣在扬州的位置。
“你等着我曦!我定回来娶你!”
在得知左荒宸又将定亲而且对方是当朝三公主时,闻人曦渃的脑中忽然响起两年前那个熟悉的声音——左荒宸在被强行架上车前拼尽全力对着她喊了这么一句。
玉手颤抖了一下,没有拿稳茶壶,溅了一地的“鎏玉”。
左荒弈来接她了。
——几乎是同那个消息一起到达的。
她惨然一笑,在妈妈哭天抢地地干号中上了马车。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迈开步子的,只是在想:妈妈一定收了一笔惊天的钱吧?不然怎会这般轻易放了她这个摇钱树去?
马车连夜向天漠奔去,留下铜雀阁编出“花魁因病暴毙”的故事,配上死前种种杜撰的故事,令她死后的铜雀阁赚足了眼球,依旧盛名不减。
“你到底还是来了。”天铎帝二十三年正月初九,一个不尴不尬的日子,恰好迎接她这个不尴不尬的人。
左荒弈端着一杯透着沁香的茶,慵懒地坐在主座上,望着她。
闻人曦渃笑了笑,在他身边坐下,将整壶的云雾茶慢慢倒在了地上。
少年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不等他开口便有两个侍婢前来处理地上的水渍。他站起,望着屋外的大雪,接过了雪狐皮氅。
“出去走走?”
闻人曦渃停止了动作,安静甚至有些乖顺地将紫砂茶壶小心放回原处,稳稳踩上那滩水,随着少年走了出去。
雪落在女子的青丝上,肩膀上,有几片甚至随着风落入了她的眼里,带来一阵刺痛。
她轻轻倒吸了口气,拿起丝绢想要抹去。
“不要抹。”左荒弈开口道,“你哭不出来,让它代替你哭。”
他说的是那般不在意,却是一字一句直入她的心。
“你本不该如此难过。”少年淡淡说道,“你可以选择不来,不把心疼展现给我看,你知道我帮不了你什么。”
“但是你还是给了我机会,说明你想做什么,只是需要我的帮助。”闻人曦渃反驳道,最终还是藏下了那惆怅。
“你还是个脆弱的女子呢……”左荒弈不由轻笑了起来,微微摇头,似乎对此有些叹息,“我本以为闻人曦渃是个与众不同的例外,不会像寻常女子那般被情所困……”
“如若我不被情所困,你的下一步一定很难走。”闻人曦渃哀然地笑了起来,隐隐带着不顾一切的狂热。
——这个谦顺的女子终于要反抗了么?
少年眸中闪过一丝光芒。
闻人曦渃早早已经察觉左荒弈暗藏计划,事到如今也索性豁了出去,“说吧,你要我做什么。只要我做得到。”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我亲爱的嫂嫂。”左荒弈用手拂去她发上的雪,脱下大氅将女子紧紧裹住,“我只需要你在在这里。在这里就好。”
他安静地笑了起来,不带一丝一毫的阴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