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听到左荒弈要将她嫁与北辰澈的消息时,颜曦墨并不吃惊。
那个做事雷厉风行的少爷,总是这般出人意料。
“收拾一下,明天就要嫁给北辰澈了。”左荒弈并没有让如夫人来通知她,反而用了贴身的杀手戾。
从对方面无表情的脸上依然能够读出不少的轻蔑。
“少爷说让曦姑娘好生休息。”说着,他不动声色的掏出一个小瓶,“还望不要在婚礼上出丑才是。”
他压低了声:“少爷说,若你敢故意毁掉他的游戏,那么就等着去军营吧。”
颜曦墨心里一寒,接过瓶子,点了点头。
戾翻出了窗外。
翌日黄昏。
那一天黄历上说:今日宜葬不宜嫁,尤其是黄昏时段。
——然而那个少年恰恰选择了这个日子。
颜曦墨一身红妆,平静的站在了左荒弈面前——脸上淡泊的表情,竟与当年左未弦出嫁一模一样!
“该死的。”左荒弈盯着她良久,忽然低声咒骂道,“该死的和当年一模一样!”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吓得一旁的侍婢们纷纷跪下。
“混账东西!混账东西!”边说着,一个巴掌就要甩上去,“为什么!为什么!”
——当年他无能为力的看着姐姐这个表情走入深宫之中,而如今左未弦的表情居然再次出现在了这个女人脸上!
“弟弟。”絮姬伸出了手,阻止了他,“已经落子,岂有悔棋之理?千万不要让北辰澈轻视了我们。”
左荒弈忽然冷笑了一下,转过身去。
“冼碧,你要让曦姑娘带话给你的哥哥么?”
颜曦墨这才发现,那个红莲居头牌居然已经在旁边站立多时。
“少爷已唤我冼碧,那我便是冼碧,冼碧没有哥哥。”北辰清不留情面的说完这番话,“若没有事情,我先告退了。”
她说着便离开了。
“你还打算期待什么?”少年问道,随即又丢出一句冰冷的话来,“滚。”
一旁的侍婢要搀扶新娘上轿,却被颜曦墨拦住。
“等等。”她说道。侍婢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絮姬使了个眼色,示意婢女们退下。
颜曦墨恭敬的行了个礼:“少爷,曦要出阁了。”
“出阁?哈哈,是从良。”左荒弈回过头来,抬起了颜曦墨的下巴,危险地眯起眼,“你可知道,我要北辰澈娶你,不过是为了折辱你们两个而已。”
女子不为所动:“曦知道。”
“不想抗争么?”他扯了扯嘴角,“颜家的女人,非等闲之辈。”
颜曦墨嫣然一笑,露出自己最美艳的模样:“抗争有用么?谁也没有办法让少爷改变心意,不是么?”
“改变心意?哈哈……”左荒弈大笑了起来,挥了挥手,离开了那儿。
“曦姑娘最好收起那一套虚假。”絮姬悠悠的说道,“弟弟和我都不喜欢看到你这张面孔。”
临行前,絮姬又说道:“知道么?如果你的脸少些虚假,哪怕只有一点点,也不会到如此田地——你至少要对他真诚。”
说罢便离开了那里。
她最终还是平静的上了那顶花轿,从牡丹阙侧门抬了出去。
——没有敲锣打鼓,没有喜娘的搀扶,甚至没有夫君前来迎接,带着她风风光光地穿过大街小巷嫁入夫家。
想必今天,一定没有人知道自己要出嫁吧?恐怕连牡丹阙的其他女子都不知道。
罢了罢了,何必多生事端。
北辰澈已经在那里等了。
今日他一副完全不想娶亲的样子,身上无半点喜色,就连神情也是淡淡的,如同他的新娘一样。
——左荒弈一点也不重视呢……
北辰澈摇了摇头:这次的送亲队伍居然只有两个轿夫和一个丫鬟,装饰也只是像大户人家出门一样,完全不类寻常人家的娶妻队伍。
“曦姑娘。”他迎了上去。
颜曦墨没有等丫鬟掀开门帘,直接走了出来,喊道:“北辰谷主。”
“眼下该叫夫君了。”一旁的丫鬟面无表情的说道,“少爷说了,牡丹阙的女子都要懂规矩。”
“是,夫君。”颜曦墨强挤出一个笑容来。
“不用怕。”北辰澈低声安慰,“这里已经是瀛湮谷的范围,能够刺探到这里的陌尘杀手少之又少。”
“但是不得不防,不是么?”颜曦墨同样压低声音回复。
“若无事奴婢就退下了。”不等颜曦墨回答,丫鬟便示意轿夫们抬起轿子,匆匆离开了那里。没有留下任何东西给新娘子。
“走吧,曦姑娘。娇儿在里面等久了。”北辰澈说道。
瀛湮谷少有这般压抑。
娇儿借口身体不适没有出来吃饭,只有北辰澈和颜曦墨两人在桌旁。两人沉默不语,各自心不在焉。
“殿下,左荒弈到访。说是来参加婚礼的,还浩浩荡荡的带了一帮陌尘杀手来。”瀛湮谷的杀手来报。
北辰澈皱起了眉头,将筷子放下,“左荒弈又搞什么名堂,让他进来。”
“是!”
令北辰澈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次那个银发少年前来,带来的不光是人,还有一坛一坛的好酒。
“曦走得匆忙,忘记带上这些。”他微微一笑,解释道,“所以我特意送过来,顺便讨一杯喜酒喝。”
“左少爷何必如此?酒让下人送来不就得了?”北辰澈淡淡回应。
“这么说北辰兄是不欢迎我来打扰二位的成亲仪式?”左荒弈轻轻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你可知这红颜祸水是亡国的第一步?”
“知道,但是要看着祸水是何人送来的。”北辰澈驳道。
左荒弈笑了起来:“希望你记住我说过这句话北辰澈,不然你的下场一定会很惨很惨。”
“多谢指教。”男子说着,端起了两杯酒,一杯递给了少年,“赏脸喝一杯,如何?”
“不怕我下毒?”左荒弈眯起了眼,有些认真的问道。
“还不是杀我的时候。”北辰澈说道,“现下你需要我,而我也需要你。”
少年最终接过了那一盏,一饮而尽。
“带曦姑娘下去,我与左少爷喝酒不需要女人掺和。”北辰澈冷冷吩咐道,曦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瀛湮谷杀手架了下去。
“你要小心这个女人啊。”十几杯酒下去,左荒弈仍旧面不改色,但眼神已有几许迷离,“颜家的女人,个个精明无比,令人防不慎防。”
“所以你才想把颜曦墨推给我?”北辰澈再次为他斟了一杯,“是没有把握?”
“不是,只是我不喜欢这个女人。非常非常的厌恶。”左荒弈说着,再次将酒喝了下去。
颜曦墨独自一人坐在了床上,等着夜幕降临。
天空已经有些灰暗,然而瀛湮谷却是一点灯光都没有,仿佛正在等候夕阳的最后湮灭才肯燃起火种。
她抓紧了袖子,身子有些颤抖。
——“曾经骄傲如我们,只有我们去藐视他人,而左家,却在今日让我们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所以我要她死!我要看看左未弦这个太子妃死了,他们左家还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去坐这太子妃之位!”
——“我会让左荒弈死的。”
然墨姐姐死前与自己的对话依然历历在目,颜曦墨强迫自己镇静却发现毫无用处。思绪在不同人的言语之间颠簸,宛如惊涛骇浪之中的一叶小舟,无力地接受慌乱。
——“钱老板,牡丹阙可不是寻欢作乐的地方。如果您想要女人,就到别的地方去。”
——“别摔到河里喂鱼了。”
“左荒弈。”颜曦墨喃喃了起来,抓住衣袖的手更紧了。
——我要离开这里,我要离开这里!
这是一种多么冒险的念头,竟在她缜密的心间萌发了。颜曦墨摸索着,从锦袖的夹层中找到了一包XX。
她看了看四周,忽然有了一个计划。
“来人,来人。”
一个侍女闻声推门走了进来。
“曦姑娘。”
“我很寂寞,陪我说说话。”颜曦墨说着,招呼她坐到自己的面前。侍女不敢推脱,连忙走了过去。
她不动声色的端上了一杯茶:“来,喝口茶,听我把话说完。”
侍婢受宠若惊,几乎是颤抖着将那杯茶喝完了,途中还呛了几口。
“曦姑娘要说什么?”见对方久久不曾开口,侍女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问道。突然,她扶住了额头。
颜曦墨这才露出了笑容,开口道:“我想说的是……”
眼前的人已经倒了下去。
夕阳真正没入了远处的地平线,夜幕降临了。一个纤瘦的身影窜出了房门,匆匆向外走去。
瀛湮谷她住过一些日子,还算熟悉,若想要找到左荒弈的车马并不是难事。
颜曦墨一路西去,终于找到了左荒弈那辆别致的马车。
“谁?”杀手们敏锐的感觉到有人靠近,纷纷拔出利剑指向了颜曦墨。
“是我,曦。”颜曦墨平静的说道,从而让杀手们认清自己的身份。
“少爷早就吩咐过,若曦姑娘来了,就请在此等候。”为首的一个人收回了剑,对颜曦墨说道。
她静静地等在了车边,由杀手保护着。穿着比自己身材还要大的衣服,夜风从空当里钻了进去,让颜曦墨不禁发冷了起来。
“少爷来了。请曦姑娘上车。”颜曦墨还未看清,就被杀手拖到了车上。
“啊我差点忘了,左未舞要我去看她的表演,这个时候赶回去还来得及,对对……”左荒弈含含糊糊的说着,被扶上了马车。
一时之间,车内就剩下了她与他两人。
左荒弈慵懒躺在铺满羊毛的马车内,和衣而睡,旁边早已燃起的火炉让整个车厢尤为温暖。
然而对方却不经意的蜷缩身体,似乎还在畏惧天气的寒冷。
“是曦么?”左荒弈迷迷糊糊的看到一个人在车内,不由问道。
“是我,少爷。”曦回答道。
“哈哈,我就知道。”左荒弈笑了起来,“那个北辰澈怎有能力让你留他的身边,我就知道。明天可以看看北辰澈他的那张脸了,哈哈……”
少年笑着,又咳嗽了两声:“曦,过来。”
颜曦墨走了过去,坐到了对方身旁。
左荒弈微微一笑,靠在了她的腿上,沉沉睡去:“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睡着前不停地重复这句话。
火光的跳跃着,那两个人的脸都显得柔和了不少。
“少爷,您知道吗?曦回来,不是为了别的。”颜曦墨轻笑道,“我答应过姐姐,一定要杀了你;但我也记得……记得你为我做过的。”
“左荒弈,我一直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