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据说废妃颜然墨死的时候，吟唱的便是这首《江城子》。
——她还是死了。
死于颜曦墨探视后的第二天，那个时候，她的妹妹正好回到了牡丹阙。
君天铎已经为这件事烦透了心，再也无暇明察。而颜然墨也已画了押，这一切的一切是如此浑然天成。
颜然墨被秘密处死，由慕容皇后全权负责。
“念废妃颜氏伺候朕多年，今赐鸩酒一杯，留全尸。但不允埋葬。”慕容皇后冷冷宣读了皇上的口谕，宫婢颤抖着呈上了一杯毒酒。
颜然墨盯着那玲珑剔透的杯子，忽然哈哈一笑。
“请皇后殿下容罪妾为陛下吟最后一支曲。”
“准。”
那一首《江城子》轻声唱毕后，她毫不犹豫的喝下了那杯酒。
——这次真的是回天乏术。
——左家果然不同凡响，这么快就知道了自己要向圣上禀报，早早的将自己置于死地。
她没有想过向慕容岚婷报告左家意图谋反的一切，在恍惚的精神间，仅仅记得初入宫闱时君天铎对自己的柔情。
那雨夜的骚动，就这样被压了下去。
曾经恩宠无尽的颜淑妃，仅仅被草席包了包就丢进了乱坟岗。
颜曦墨最终还是得知了这个消息。
——从左未舞的口中。
“知道么？你的那位‘淑妃’姐姐被赐死了呢，现下正在乱坟岗等着被狼群分食呢……”她说的是这般漫不经心，却又故意将“淑妃”二字重重念出，隐隐含笑。
曦最终还是忍了，不动声色的从她身边走过。
“贱婢。”她听见左未舞恼怒的咒骂声，心里则开始想象会得到的惩罚。
不出她所料，左荒弈一回来，如夫人和跟踪的杀手就向他禀报了自己的一切行动，包括怎样逃离牡丹、投奔北辰澈、进宫、还有在囚室里的那番对话。
那段与颜然墨最后的对话，一字不落的告诉了左荒弈。
“让她去打杂。”左荒弈听闻，并没有如自己想象般勃然大怒，欲赐死自己，却是这般不轻不重的对她加以了惩罚。
“药，取消。”
她又住进了那个房间。
只是这一次，房间之中唯有一张摇摇晃晃的木床，还有上面破烂不堪的棉被和被褥。其他什么都没有。
颜曦墨自嘲一笑：起码作为一个打杂婢女，进出牡丹阙可要方便多了。
左荒弈依然对她青睐有加。
回来后不久，便带着她去了瀛湮谷。美其名曰：找北辰澈下棋。
北辰澈在谷口迎接了他们，风云不惊地看着归来的盟友，还有身旁已然恢复精神的“婢女”。
“可否对弈一局？”左荒弈淡淡一笑，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断心亭一坐。”北辰澈相邀。
还是一样的座位，还是一样的茶，还是一样的棋盘和黑白两色的棋子。
“曦，你说北辰谷主这步该如何下？”像当初一样，左荒弈问着身旁颜曦墨的意见。
“曦不知。”颜曦墨恭敬的说道，十分诚恳。
“是么？”左荒弈笑了起来，看了看对面的北辰澈——他那位冷静的盟友正在沉思下一步棋该怎样走。
“我们走了，曦。”左荒弈并没有等对方下完这盘棋——反正也已经成为死局。
“左少爷是不相信我会反败为胜么？”北辰澈笑道。
“不，”左荒弈停住了脚步，脸上的笑意似浅非浅，“只是，我突然想起了一件有趣的事情，要回去处理。”
“等等，左少爷。”北辰澈拦住了他，“不知我能否同曦姑娘单独说几句话？”
左荒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颜曦墨，最终还是点头答应。
“可不要太久。”少年的笑容显得尤为扑朔迷离，“她可是我的婢女。”
“自然是。”
这是瀛湮谷最东边的地方。
纵使前段时间居住在这幽静的谷中，却仍旧没有来过此地。
“这里，曦姑娘。”北辰澈停住了脚步，指了指前面。
颜曦墨闻声望去，忽然看到了一个简简单单的墓碑。
——颜氏然墨之墓。妹夫北辰澈携妻公瑾娇儿立。
“她在这里沉睡很久了，为了等你。”北辰澈叹道。
颜曦墨慢慢走上去，抚摸着姐姐的墓碑，泪水不可抑制的落了下来，染湿了坟前长势甚茂的桔梗花。
“我在乱坟岗找到了她的尸体，不过很遗憾已经开始腐烂了，所以等不到你来送她最后一程。”北辰澈说道，“不过娇儿给她换上了锦服，化上了浓妆，以颜家的千金的身份风光下葬。”
颜曦墨止住了泪水，缓缓站起，对着北辰澈盈盈一拜。
“多谢北辰谷主。此份恩情我颜曦墨没齿难忘。”颜曦墨第一次对陌生人下跪，骄傲如她却无法不感谢对方的做法。
——虽然北辰澈也许将她当做了一枚棋子。
“不用谢，曦姑娘。请起。”北辰澈微微一笑，将颜曦墨扶了起来。
风突然掠过，吹散了曦的长发。北辰澈伸出手，将她的碎发整齐。
“曦姑娘不愧为京师第一美人。不过我看那号称‘琼苍第一美人’的左未弦也没有曦姑娘这般倾城绝色吧？”
“北辰谷主过奖了。还望你能够善待我的姐姐。”
“这是自然。”
两人再无他话，只是沉默着与对方并肩立于坟前。
“若是北辰谷主以后有用得着曦墨的地方，请尽管通知。我一定竭尽全力帮助。”颜曦墨淡淡一笑，“现下该回去了，不然少爷该着急了。麻烦谷主好生照看然墨姐姐的坟墓。”
北辰澈目送着颜曦墨的离开，唇旁浮现了诡异的笑容。
——真是个奇女子呢。
——或许……
银发少年第一时间找到了絮姬。
“弟弟，找我有何事？”絮姬不动声色，等待对方的下文。
“我想告诉姐姐一件事情。”左荒弈平静说道，“我想将颜曦墨嫁与北辰澈。”
絮姬愣了愣，忽然笑道：“为何有这种打算。”
“只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左荒弈说道，“我只是想让这场游戏变得更为有趣而已。”
“那么，怎么想到来找我？”
“姐姐，”左荒弈微微一笑，“因为这是我唯一无法决断的一次。”
絮姬盯着他良久：“你发现自己无法清晰分清对颜曦墨的感情。”
她忽然叹道：“果真是同玉藻前一样的祸水。”
“或许吧。”左荒弈疲倦一笑，“圣上赐予了我五只手镯：一只赠与了未弦姐，一只赠与了二公主，一只赠与了凌茉——她却摔碎了，我又将剩下两只中一只给了她。”
“所以，现在还剩下一只？”
“对。”左荒弈走了过去，从袖中取出最后一只镯子“我希望你能收下。”
絮姬笑了：“你能不能告诉我，如果还剩下两只，除了我外，你还想赠与谁？”
左荒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渐渐收起，以一种迷离的语气说道：“我对凌茉说‘如果你没有这只手镯，那么那个人更不配拥有’。”
巫女静静地看着他：“好吧，我收下这只手镯。”
絮姬边说边将玉镯戴在了腕上，“好看么？”
“好看。”
“你们中原人的装饰品就是繁缛。作为一个巫女戴上这种奢侈品，是不是一种亵渎呢？”絮姬笑笑，开始酝酿灵力。
“告诉我，弟弟，你想知道什么。”她问道。
“我将颜曦墨嫁与北辰澈。”少年言简意赅的说道。
絮姬点了点头，将手放在了一旁的樱花树干上。霎时间，那棵树散发起了紫色的光芒，那粉色的花瓣被衬得神秘无比，有着夺人的美丽。树间有点点白色的荧光，像是萤火虫却只在原处闪烁。
过了一会儿，光芒暗了下去，那棵树恢复了平静。左荒弈这才知道，絮姬已经占卜完毕了。
“怎样？”
絮姬不语，作为一个占星者是不能说出结果的。她走到石桌旁，上面的金碗如同一面明镜，一瓣樱花如一叶小舟，停在了水中央。玉指掠过水面，在石桌上写下了两个字。
左荒弈看了看，微微一笑。
上面用中原文字写着两个端正的小楷：大凶。
风拂过，那水迹彻底干掉了，连同着那两个字，消失不见。
没有谁能够阻止左家的人。
不择手段达到目的。这是家族的家训。
更别说，是阻止有实力与朝廷锦衣卫对抗的陌尘之主，扼住天下情报网络的左家四少爷——左荒弈。
北辰澈在第一时间收到了那封信。
信的内容十分简单，只是说，对方要将颜曦墨嫁与他。
然而，公瑾娇儿听说了这个消息，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娇儿，我想听听你怎么想的。”北辰澈心存疑惑，带着公瑾娇儿于银轩湖旁问道。
“我不同意这门婚事。”果然如自己所料。
“但是，我不得不同意。”公瑾娇儿接下来的这番话却令北辰澈大为吃惊。
“澈，曦墨她现在不过是个婢女，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娶她？”公瑾娇儿睁大了眼睛，“不，不，她是我的妹妹……不，就因为她是我的妹妹，你怎么可以娶她？”
她一遍一遍的说着：“你唯一的妻子应该是我，而不是被左荒弈强塞的曦墨！”
北辰澈静静的听着公瑾娇儿的怨言，道：“我想答应左荒弈。”
公瑾娇儿惨然一笑：“我就知道，澈。但是，你真的要受左荒弈摆布，娶曦墨？”她急急说道，“他是想折辱你啊，澈！”
“娇儿。”北辰澈出乎意料的抱紧了她，“现在左荒弈是我的盟友，若我不接受他一定会怀疑我的忠诚。”
公瑾娇儿享受着未来夫君的怀抱，泪流满面，“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我知道我怎么反对都是没有用的，但是，澈，为了你的复国大计，我愿意做出牺牲——哪怕，是让出正妻的位子！”
对于公瑾娇儿的转变，北辰澈不由感到欣慰。他用力抱紧了怀中的女子，低声说道，“你的付出不会没有回报，娇儿，绝对不会。——我北辰澈对天发誓，此生能做我正妻的人只有你，公瑾娇儿。复国之后，唯有你能成为皇后。”
公瑾娇儿闭上了眼，笑容之中悲喜交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