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铜雀阁。
“入我牡丹如何?”左荒弈建议道,“两种不同的‘曦’景同时出现,不知道会有多少王公贵族肯砸重金一睹芳颜。”
“颜曦墨嫉心很重,叶琛宣妒意极深,我想我过去了,恐怕不到三天就会死于非命。”闻人曦渃淡淡说道,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看来你打算同我好好说说这两个人的事情了。”
“牡丹阙的情报网遍布天下,怎会连这点小事也不知晓?”曦笑了起来,“我记得她们的资料三个月前就送到牡丹阙了。难道左少爷是从不看的么?”
左荒弈挑了挑眉毛:“我要更真实的,更不为人所知的。”
闻人曦渃笑了笑:“哦,是么?”她拍了拍手,紧接着就有一名侍婢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上面赫然放置着两本册子——
颜曦墨。
叶琛宣。
两个远在京师牡丹阙的女子闺名,龙飞凤舞般跃然封上,银钩铁划间带着些许柔情,一看就是女子的笔锋。
“左少爷,您的生辰就要到了吧?”闻人曦渃笑了起来,“曦的萃烟楼陋质,也没有什么能够配得上少爷的东西。区区薄礼,以表敬意。”
她笑的是那样坦然,但却有别于自己初次所见到的那个女子。
——两年前的闻人曦渃,一介布衣出身,以一曲《少年游》成为了扬州铜雀阁的花魁。然而却在与忘笑楼叶琛宣争夺扬州第一花魁的比赛中弹断了琴弦而落败。
有很多人猜测闻人曦渃此番并不是无意,而是有心退出。就是因为这样有利的流言,更让铜雀阁曦花魁的名声传了开来。
——不卑不亢,不妒不骄。
——偶然的几分抗拒和矜持在世俗的眼中却显得珍贵了起来。
“不想和我一起回天漠么?”左荒弈问道,“左家不会介意你的出身。一介商贾,作为士农工商的最下等,还有什么资格去管别人的门第?”
闻人曦渃笑了起来:“弈,你是否太过贬低自己的家族了?敢问这琼苍有谁不想和左家攀亲?除了曾经的五姓望族,又有谁敢得罪于左氏?”
“给我个理由,曦。”少年平静的看着对方的眼眸,说道,“为什么不肯回帝都?”
女子站了起来,走到了窗边,伸出了纤细的手:“弈,你看,外面下雨了呢……”
左荒弈起身来到了她的身边,看着窗外烟雨朦胧。
“就算下再大的雨也没有办法遮蔽住万家的灯火和四周的喧嚷,就算下再大的雨,铜雀阁也绝对会高朋满座。他们一砸千金仅仅只是为了来听我弹奏一首曲子而已。”
“曦,这就是你的理由?”
闻人曦渃看着他,低声笑道:“对,这就是理由。我满足于现在的生活,只对重要的人微笑,卖笑而不笑。”
“但是天漠没有人敢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
“若我嫁给了宸,那些王公贵族会怎么说?”女子关上了窗户,手上沾了一点湿润,“说左二少爷不学无术居然娶了个青楼女子为妻。纵使他们不敢说出来心里也一定这么想。宸已经执掌了左家在中原的商业事务,我作为他的妻子就不得不去周旋于各个客人之间,这样同卖笑又有何区别?”
闻人曦渃擦拭了一下手,仔细抚摸了一下手上的翠镯:“弈,你和宸都明白,我是卖笑者,但是我却不喜欢对所有人笑。”
左荒弈沉默了。
“那个时候,是宸的突然离开才导致你无心于扬州第一花魁的争夺吧?”少年忽然说道。
佳人刚想说些什么,却被外面的叫嚷声打断。
“混账!我是澹台家的XX,你们居然敢拦着我?!”一听便知是凌茉那丫头又等不住了。
左荒弈同闻人曦渃一起推门走了出去。少年皱着眉头下了楼,说道,“你又怎么了?”
可反常的,凌茉并没有上前怒斥,反而站在原地,眼眶之中包含着泪水。
“澹台凌茉?”左荒弈又唤了一声。
“混蛋!”女子用力摘掉了手上的镯子,重重摔在了地上,那做工精致的玉镯瞬间成了碎片,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左荒弈!你是我未来的丈夫!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忽然又爆发出了怒吼,“怎么可以和一个青楼女子在一个房间里呆那么长的时间,把我像傻子一样丢在这里!”
泪水终于抑制不住,像是决堤的洪水不停的流淌。她望了少年一眼,愤愤地跑了出去,很快融入绵绵细雨之中。
左荒弈并不打算去追,只是淡淡一笑。
“居然还有如此有情有意的女子,真是少见。”闻人曦渃说着,动手拾起了地上的碎片,旁边的侍女想出手,却被她制止。
“你要小心你的手。”少年漫不经心的说着,向门外走去,“若是手废了,铜雀阁的妈妈可不会白养着你。”
“你放心,我怎么样也不会伤害自己的。”闻人曦渃笑着,望着左荒弈离去,随即又换上了一副淡然的脸庞。
她不知跑到了哪里。
江南的烟雨是夺人心目的,容易让人迷失在其中,久久走不出来。
“混账!左荒弈!混账!”她实在无力奔跑,只得原地靠着凉亭的柱子喘息,却没有想进入亭中躲避着冰冷的夜雨。
“你摔碎了我送给你的东西。”那个淡漠的声音响了起来,“没有人敢不要我左荒弈送的东西。”
凌茉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只会和妓家混在一起的人送的东西,简直玷污了我的手!那还不如不要!”
左荒弈并不生气,唯有淡淡一笑,他伸出手,不由分说的掏出一样东西戴进了凌茉纤细的手腕之中。
“你又给我什么!”凌茉挣扎着,在雨腾起的水雾中赫然看见那是一只与自己之前摔碎的一模一样的手镯。
“圣上本赏赐我五只,但是既然你摔了属于你的那一只,那么,我就将本想送给另外一个人的再度给你吧。”左荒弈心平气和的说道,丝毫不在意。
“我才不要你要给你别人的东西!”凌茉忍住了泪水,说着就要将玉镯摘下。却不料被对方抓住了手。
“如果你没有这只手镯,那么那个人更不配拥有。”左荒弈说道。
凌茉怔怔的盯着他良久,望着对方少见的认真模样——身为左家的四少爷,自幼身体孱弱,却因为自己的任性在雨中淋着。锦衣华服皱褶,紧紧将冰冷传递至身体,柔顺的银发也贴在了身上,想必他从小到大也没有这般狼狈过吧?
“左荒弈……”她扑了过去,紧紧拥抱住了少年,在他的肩上嚎啕大哭。
雨不停的下着,与泪水融合在了一起,根本看不清。
少年一直沉默地站着,忽然伸出了手,拍了拍凌茉的背:“别哭了。”
而她的泪水却止不住。
颜曦墨在瀛湮谷已经住了很久了。然而却没有等到左未舞的消息。
“别急曦墨。”公瑾娇儿安慰道,“澈做事一向都有把握,况且左家从来都是以信用著称。”
她不情不愿地说出了这番类似于赞美的话语,随后便扯开了话题。
“现在不用等了。”北辰澈走了过来,拿着一张信纸,“左家那里有消息了。”
颜曦墨豁然站起,眼眸中露出了少见的欣喜。
左未舞为她安排的是在北门外等,到时左未雪自会带她进入。
颜曦墨自嘲一笑:果然这左家的女子不简单呢。
“我在门口等你。”北辰澈受公瑾娇儿之托随颜曦墨一直到了宫门外。那深邃的红墙带着深沉,层层叠叠围住了富丽堂皇的宫殿。
“走吧。”左未雪已经在那里等了,一袭白衣的她秉承左家的富贵大气,与红墙相衬。
颜曦墨下了马车,身上依然穿着最爱的紫纱衣。
左未雪盯了她良久——那个曾经与自己不相上下的江南第一才女、那个曾经击败牡丹阙前任花魁左未舞的新风尘之冠,居然这般憔悴。
那有些病态的脸和柔弱的身子,与周围的一切是这般格格不入。
她们走的是皇宫里最隐秘的道路。
——颜家已经成为皇族的禁忌。就连公瑾家的人也因为受牵连不敢明目张胆地在皇宫走动。
“到了。”左未雪停下了脚步。颜曦墨抬头一看——那、那居然是宫内最隐秘的囚室。
“是雪XX么?老奴在此等候多时啦。”一个宦官匆忙走来,对左未雪行礼。
“有劳刘公公了。”左未雪点了点头,道,“请带曦姑娘进去。”
宦官看了颜曦墨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明白了陆凤女娘娘所说的“不寻常的客人”是怎样一个不寻常法。
——这么多年在宫中打拼,他早已摸清规矩。
“是,请曦XX随老奴来。”
颜曦墨跟着宦官走了进去。
囚室一路昏暗,除了若隐若现的烛光没有其他的光源。潮湿阴冷的走廊似乎预示了旁边间间囚室的破败。
“到了。”宦官站在了一扇门前,“请曦姑娘注意时间,一盏茶后老奴就带姑娘离开。”
“多谢公公了。”颜曦墨点了点头,看着刘公公退了下去,这才审视了一番囚室。
——那是一个狭小的空间,在最角落的地方坐着一个人。乌黑的长发披在了身上,犹如稻草般杂乱。身上的囚服破破烂烂的,还浸着血迹,似乎囚犯曾被用刑过。
“然墨姐……”颜曦墨小心翼翼的开口道。
那个人动了一下,缓缓转过头来。刹那间,颜曦墨几乎要惊呆了——那个正值青春妙龄、风华绝代的姐姐,那个不允许自己有一点不完美的姐姐,居然如此的落魄!
“曦墨?”颜然墨动了动干裂的嘴唇,两眼无神的看了看来人,最终吐出了这个名字。
“是我,姐姐。是我……”颜曦墨对她伸出了手,想要拉住自己的姐姐。
颜然墨缓缓站起,不允许自己在妹妹面前不整她理了理头发和衣服,这才走了过去,拉住了妹妹的手。
什么时候开始,姐姐的那双如细腻的手已经这般粗糙了?
“在冷宫的时候什么都要自己干。那些宫女宦官势利,根本不管过了气的主子的死活。”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颜然墨缓缓说道,幽幽叹了口气。
“姐姐,听说你对左未弦下了咒术?这是真的么?”颜曦墨不敢多加寒暄,开门见山问道。
“是。”颜然墨毫不犹豫地说道。
“但是为什么……”颜曦墨急了,就算姐姐在冷宫之中大势已去,但也总比落魄到囚室里好啊,这次说不定还会送掉性命,岂不是如了皇后她们的心愿?
“我不甘心!”颜然墨加重了力道,使得门外的女子吃痛皱紧了柳眉。
“姐姐?”颜曦墨从来没见过长姐这般过,平日都是以端庄高雅模样见人的姐姐,何时这般暴露过内心的波澜?
“他们左家,凭什么代替我们颜家获得圣上的信赖。满身铜臭的商贾有什么资格代替五姓望族,若没有他左氏,舒家、澹台家、慕容家、崔家又怎么会迎风而上?我们颜家、公瑾家、还有卢家、王家,又怎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哈哈……”颜然墨惨厉的笑了起来,“曾经骄傲如我们,只有我们去藐视他人,而左家,却在今日让我们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所以我要她死!”颜然墨双眸一狠,“我要看看左未弦这个太子妃死了,他们左家还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去坐这太子妃之位!”
颜曦墨沉默了,良久,她才道:“我知道的姐姐,我一切都知道。”
“曦墨,苦了你了……”颜然墨已经听说了,自己妹妹流落了风尘——那个骄傲无比的妹妹就这样为了家族而淹没在滚滚红尘之中。
“我会让左荒弈死的。”颜曦墨信誓旦旦的说,“姐姐你知道么?左荒弈掌握着天下所有的情报,他还妄想着与前朝欲孽结盟,妄图重建潇渊王朝!”
“曦墨?此话可当真?”颜然墨顿时起了精神,焦急的问道。
“自然是真。”颜曦墨点了点头。
颜然墨松开了妹妹的手,忽然仰天大笑:“果然!谁说他们左家稳如磐石无法攻克,他左荒弈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姐姐想怎么做?”
“曦墨,你可有左荒弈与叛逆结盟的证据?”
颜曦墨想了想,道:“有。”
“很好。”颜然墨笑了起来,“下一次皇上要亲自审问我,正好把这件事情告诉他。就算死,我也要找一个陪葬!”
颜曦墨退了一步,想了想说道:“姐姐,娇儿姐是那个余孽的未婚妻。”
“有这种事情?”
“是。”
颜然墨沉吟了一会儿,不屑道:“家族的叛徒,留她何用!曦墨,你告诉我将证据藏于何处?我定奏鸣陛下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好,姐姐。请他们去牡丹阙彼岸楼找我。届时我一定恭候。”颜曦墨说道。
正在这时,那个宦官又走了进来,看了看两人,对颜曦墨道:“曦姑娘,时间到了。”
颜曦墨依依不舍的站起身来,忽的又蹲下,握住了姐姐的手。
“姐姐,不管怎么样,你一定要活下去。——无论她们怎么折磨你。”
“你放心,不看到左家倒塌我是不会死的。”颜然墨颇有怨气的说道。
“曦姑娘。”刘公公再次催促道。
“来了公公。”
颜曦墨走了出去,渐渐离开了阴暗的囚室。
脚步声渐远,颜然墨再次回到了那个角落,冷冷一笑。
这次的江南之行很快便宣告结束。
左荒弈没有同闻人曦渃告别,只是派杀手传了一个口信。
“少爷说:这次不过是为了躲避天漠的俗事。”
闻人曦渃笑了起来:“那里是他的棋盘,还有什么需要躲避的?”
“少爷这么做自有道理,属下没有资格揣测。”杀手面无表情的回了一句,离开了。
凌茉又恢复了活力,一路上拉着左荒弈看着看那儿。
“马上就要到帝都了,你安分点吧。”左荒弈面不改色的说道。
“你这个人,真是扫兴的很啊。”凌茉不禁蹙眉,不再理会他,然而下一秒却又叫了起来。
“左荒弈!下雪了!”凌茉欣喜的声音响了起来,“停车停车!”
车夫将马车停在了路中央,凌茉毫无顾忌地跑下了车,看着天上飘落的白雪。
“少爷,外面冷。”戾将大氅披在了左荒弈的身上。
“你看,雪好不好看?”凌茉对他摊出了手,一片晶莹的雪花在掌心之中居然还没有因体温而融化掉。
“好看。干干净净的,甚是好看。”左荒弈淡淡说道。
“好看吧?白雪素雅高洁,不过我还是喜欢江南细细绵绵的雨。”凌茉笑道。
“江南,江南……”左荒弈忍不住轻蔑地笑了起来。
凌茉疑惑地问道:“你笑什么啊?”
“凌茉,你最喜欢什么颜色?”少年扯开了话题。
“红色。”她不假思索地说道。
“红色么……”左荒弈依旧笑道,“我也是。最喜欢刺目的红色。”他伸出手,向凌茉邀请道,“不早了,该启程了。”
凌茉露出一个幸福的笑容,在对方的帮助下上了马车。左荒弈抬起头,望着纷扬而下的白雪如絮,眼眸之中寒意氤氲。
——总有一天,我一定会让江南的雨全部染上你最爱的红色!
——以逆我之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