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左荒弈的车马已经在出发半月后抵达了目的地——扬州。这座立于江南烟雨中的古老城市依然繁华，不同于曾经在此的五姓望族之一颜家，没有一点衰败的迹象。
——这里是左家博弈的商业场，是荣耀的地方，同样也是左氏在琼苍各地的产业之一。
凌茉兴高采烈地下了马车，好奇的四处打量着。自出生以来，她几乎不曾在外抛头露面，更别说来到这千里之外的扬州了，所以一切的事物都令她十分好奇。
——扬州不同于天漠帝都，繁华之余并没有令人畏惧的神圣。
“走吧，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左荒弈扬起邪魅一笑，似乎有意隐瞒什么。
凌茉点了点头，随着少年向前走去。
他们穿过拥挤的人群，险些被冲散。最终，在一座装修豪华的店前停了下来。上面的牌匾上有力的写着几个字——铜雀阁。
“哎呀呀呀，这是哪家的小少爷啊，赶快进来进来，姑娘们都候着呢。”才不过一晃功夫，便有一艳美女子笑着走过来，不由分说就想拉着左荒弈向里走。
“走吧，凌茉。”少年并没有拒绝对方的邀请，只是十分客气地松开了她的手，转向了身旁的女孩。
而此时此刻，凌茉已经涨红了脸：“喂，左荒弈，你不会是要带我逛秦楼楚馆的吧？我爹会杀了我的……”
左荒弈看着她，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那么便不要让他知道就好了。”
说罢他转向了那名女子：“通知你们的妈妈，我包下场子了。阿索，跟她过去，赏她三十两吧。”
“是，少爷。”仆人不知从哪儿闪了出来，面无表情的站在那名女子的面前。凌茉被吓了一跳，身后居然平白无故多出了一个人，而且跟随许久，而自己却丝毫没有发现。
“曦姑娘还在原来的房间吧？”少年意味深长一问。
女子被眼前贵客的阔绰所惊，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曦姑娘已经搬到花魁所居住的萃烟楼了。就在铜雀阁后面，新建的。”
“哦，是么。”左荒弈随口应了一声，便拉着凌茉走了进去。
“等等，你说的曦姑娘不是风尘之冠、牡丹阙彼岸楼的曦姑娘吧？”
左荒弈停了下了脚步，“连你都知道这件事情了？”
“当然，上次左未雪输给颜曦墨的事情已经引起了很多关注了，所以这次的花魁大赛结果一直很引人注目。我知道也不足为奇了。”凌茉十分诚实的将原因说了出来。
左荒弈轻笑道，“我所要带你去见的曦姑娘，与那个曦姑娘有所不同。至少……”
“至少什么？”凌茉追问道。
“你见了就知道。”
铜雀楼中，各种姿色不凡的女子从身旁掩嘴轻笑而过，凌茉拼命低着头，想要掩盖自己存在的事实，但脚步依然随着左荒弈的移动而前进。
“哟，这是哪家的小少爷，还没断奶就到这里来消遣啦？”
“哈哈，乳臭未干的小毛孩，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么？赶快回去吧。”眼下还是白昼，但已有客人酒醉，看着左荒弈的到来不由讽刺道。
少年停下了脚步，眼神锐利的犹如一把剑，语气也是出奇的阴冷：“这个场子我包下了，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嘿小子，你真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啊？”一位客人醉醺醺地站了起来，叫骂道，忽然瞥见左荒弈身侧的凌茉，笑了起来，“不过你身旁这个小妞还是挺有姿色的，庞妈妈，这难道是新来的雏儿？”
一名妇人走了出来，脸上任凭再浓的胭脂水粉也无法遮住已有的沧桑。她满脸堆笑的说道：“哪能呢，这位是小少爷带来的贵客。麻烦各位还是先走吧，今日场子真的被包下了，对不起啊。”
“混蛋，”话音刚落就有人发泄起了不满，“老子还没玩够，你居然就叫大爷我走，庞妈妈，莫非你在这扬州城不想吃饭了么？”
周围的人纷纷附和。
妇人脸色一变——在场的不是扬州的达官贵人便是富豪商客，个个有头有脸，在扬州城是说一不二的人物，若今日把他们都得罪了，以后铜雀阁在扬州恐怕没有安宁日了。
“五万两。让他们滚。”左荒弈冷冷道。
“我出十万两白银！庞妈妈，赶快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赶出去！”其中一个商客说道。
“二十万。”左荒弈面不改色地提高了价格，又最后补上了一句，“黄金。”
周围再也没有了喧闹，似乎都被这个惊天的价格所震住了。
“你，你究竟是谁家的少爷……”一个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左荒弈淡淡瞥了他一眼，拉着凌茉头也不回地穿过了大厅，走向了通往萃烟楼的路。
“银发倾雪。”中有一人喃喃道，“莫非……他是左家四少爷左荒弈？！”
——那一头如雪的银发，除了左家的四少爷，举国上下再无第二人！
宾客们迅速整理了衣着，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了铜雀阁。很快，气氛便安静了下来。
萃烟楼。
“站住，萃烟楼可是尔等随便闯入的？没有曦姑娘的点头和重金，你休想踏入萃烟楼半步。”门前的小厮拦住了少年。
左荒弈不动声色，从怀中掏出一帕白巾，上面用红色的线绣着一个“曦”字。
“一百两，把这个传给曦姑娘，她自然会见我。”说罢，左荒弈不知从哪儿拿出一张银票，正好值一百两白银。
小厮接过银票，欣喜地拿过手帕，态度也随之改变。他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请您到里面坐着等一会儿，我这就去通知曦姑娘。”
凌茉在一旁睁大了眼，她不敢相信那人的变脸速度竟会如此之快。
左荒弈不以为然的笑笑：“没什么好惊讶的。有钱能使鬼推磨。即使你没有钱，若背后有显赫的家族撑腰，一样可以办成。
“这就是琼苍。
“挣扎在权贵之下的琼苍。”
“小少爷，曦姑娘来了。”侍女刚刚端上了上好的普洱，不过才喝了一口，那名女子便从楼梯上缓缓走了下来。
——她还是同以前一样，不喜过多的装束，身穿单色手绣蓝衣，只是用发带将一缕头发固定住。
“曦，好久不见。”左荒弈轻笑了起来，那样的笑容去掉了平日虚假的面具，完完全全发自内心。
见过他好几次笑容的凌茉隐约有些嫉妒，自己面前的这个少年，对自己的笑，总是带着隔膜，苍白而不真实；而对于眼前的这个女子，他居然可以发自内心的微笑，这是为什么？
“弈，好久不见。宸，他还好么？”两人仿佛认识许久的友人，不避嫌地互相寒暄了起来。
凌茉被迫等在了萃烟楼厅内，眼睁睁地看着左荒弈同曦一起上楼，美其名曰“洽谈”。但如此回避，任谁也不会好受吧。
“喂，左荒弈！若你敢在入夜了还不下来，信不信我阉了你！”凌茉凶狠的说道，“你，你，你可是……”后面的几个字差点说了出来。
此时，左荒弈已经登上了二楼走廊，他望了望下面，淡淡一笑：“我信。”那个笑容，是凌茉自订婚以来第一个得到的、最真实的微笑。
“请坐，还是喝‘鎏玉’？”曦虽然询问，但却自顾自的将茶倒了出来。从壶中流出的茶水看似浑浊，但进入杯中形成旋涡的一刹那却不知怎么的变得如玉般剔透。
“你的茶艺还是一样的好。”左荒弈轻笑着，将茶饮了一口，“二哥很好，你不必为他担心。”
曦端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但脸上依然挂着笑容：“是么？那就好。”
待他品完了茶，女子这才问道：“你这次来扬州找我应该不是为了与我叙旧的吧？有何事？”
“怎么样还是瞒不了你。”左荒弈放下杯子，摇了摇头。
“你们左家做事总有自己的理由，若对自己无益是从来不会枉费工夫而做的。”曦笑道，“那位XX，莫不是你的未婚妻吧？”
左荒弈扯了扯嘴角：“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她很喜欢你，我看得出来。”
“但是我不值得。”少年面无表情的说道。
“所以就拒绝？”曦步步紧逼，这一向是她的拿手好戏之一。
左荒弈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不再客套，“我想问问你，有关颜曦墨以及叶琛宣的事情。曦姑娘……不，闻人曦渃。”
曦眯起了眼。
颜曦墨已经好几日这么无精打采了。
她一直呆呆地望着银轩湖，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公瑾娇儿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澈，左未舞不是说要解决的么？怎么还不行？难道连她也做不成么？”公瑾娇儿焦急的问道。
“再等等吧。”每次面对公瑾娇儿的询问，北辰澈的回答总是这几句，然后便沉默不语，任凭公瑾娇儿怎么抱怨也不出声。
而就在北辰澈来过之后。
左未舞第一次那么强烈地想要左荒弈回来。她的心中一直有个念头——只有他回来了，一切的事情才能解决。
现在，她自己无法做任何的事情，除了向未弦姐姐求助之外无能为力，甚至没有办法去报复游离谷。
陌尘并不听从她的号令，就连紫藤斋的杀手们也无法遵从命令。只能按照主人留下来的吩咐保护她，但并没有考虑听从调派。
——她的怨意第一次那么深。
“太子妃殿下。左未舞XX在殿外想要见您。”已经恢复精神的左未弦站在了东宫的那棵梅树下，听见婢女的来报，凤眸一转。
“请她进来。”
“是，殿下。”
两姐妹一同站在了梅树下，而那些宫婢早已被左未弦支退。
“有什么事么？舞，你很少这般心事重重地来找我。”左未弦一眼就看出了妹妹的异样。
“帮我两个忙，大姐。”左未舞没有如往常般寒暄，“第一，安排一下让颜曦墨见她的贱婢姐姐。”
左未弦皱了皱眉头：“颜曦墨？你什么时候和她交情这般好，居然肯为了她来求助我？”
“别问了姐。”左未舞不想再回忆起当时的情景，现在的她光是想起北辰澈恳求的脸庞就痛的撕心裂肺。
“好，我不问。”左未弦读出了妹妹的痛楚，并不逼迫，“但是我为什么要帮助颜曦墨？若被她所反噬，岂不是连累了我？”
左未舞脸一沉：“姐，这牵扯到我的第二个要求，在颜曦墨探望之后立即杀掉颜然墨。”
“这是为了让颜曦墨受到挫败么？”
“没错。”左未舞并不反对左未弦这么理解。
“好，但是现在的我已经不适合出面做这件事情了。”左未弦微微一笑，“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安排好的。”
送走左未舞之后，左未弦迅速召襄仪侯千金进宫，一刻也不耽误。
“安排颜曦墨探视颜然墨，然后杀掉那个宫婢。”她冷冷吩咐。
“若你想动手报复我自然理解，但是为什么要让颜曦墨去探视？”左未雪轻笑着问道。
“你不想看到颜曦墨失魂落魄的样子么？左未雪？”
“这就是你要我帮忙的理由和奖励？”
“你的手段和做法没有限制，只要你能帮我做成这件事。至于事成之后你想对颜曦墨怎么样，我概不多管。即使你要杀她于宫门外。”
左未雪微笑道：“其实，只要你去对皇后殿下说几句，即刻便能达成愿望。”
左未弦轻轻摇了摇头：“以京师第一才女的聪明智慧，不会不明白其中错综复杂的人情利弊。”她平静地说完这番话，转身离去。
“是啊，这件事情已经不利于左家出面了。”左未雪莞尔一笑，冲着左未弦的背影低声道，“你放心，太子妃殿下。”
——看来，要去拜访陆凤女了。
左未雪扯了扯嘴角，慢慢抬起了头——那梅花树已经有了花苞，快要盛开了。
——又一年，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