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湮尘》目录

第三十六章

烬残荒 《湮尘》 武侠小说 2012-07-08 18:12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20372 · CHAPTER-00156251

虽然是官道,但马车依然因为路面的坑洼而颠簸。入夜之后已没了多少车马,要走好几十里才能偶然碰到一辆,只是一瞬的交错,然后便各奔东西。

左荒弈看着身旁睡熟了的凌茉,唇角勾起一抹充满邪气的笑容。本来可以在驿站休息,整顿车马,他非要快马加鞭,似乎恨不得离帝都越远越好。

——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好几天。

“喂,左荒弈,你难道一点也不累么?”凌茉睁开惺忪的眼,嘟囔道,“有个人坐在我旁边我睡不着。”

左荒弈不动声色,从袖中掏出了一只玉镯:“上次和圣上下棋差了半子,赏赐于我的。”

“我还以为你赢了才得到赏赐的呢。”凌茉一脸嫌弃,但依旧十分高兴的接过手镯,戴在了手腕上。

“好看么?”

左荒弈淡淡望了她一眼:“好看。你戴什么都好看。”

“哈,左少爷居然也会称赞人,凌茉真是感激不尽。”凌茉欣喜地笑着,不停的欣赏抚弄手上的镯子。

“你再睡一会吧,我们马上就要入城了。”

——凌茉,你永远都不知道天漠是个多么凶险的城池。那里哪怕是个角落都会有身怀绝技的杀手准备取走来来往往人群中一个人的性命。

——而你我则都身在那里。

千里之外。牡丹阙。

颜曦墨缓缓睁开了眼,却发现自己所处的地方既不是蔷薇阁,也不是彼岸楼,竟是另外一所别院。

——难道是红莲居的冼碧?

——不,不会。

她摇了摇头:北辰清早就已经厌恶了自己,不可能出手相救。

颜曦墨慢慢撑起身子,一个人推门走了进来。

“你醒了?曦墨?”原来是叶琛宣。

“琛姑娘,多谢您救我,但是我不能在此久留,抱歉。”颜曦墨强忍着体内的不适,翻身下床,准备先回彼岸楼服药。

“打算回去接着跪在左未舞的房前么?”叶琛宣忽然道。

颜曦墨转过头,问:“什么意思?”

“亦或者,你想回去找药?”叶琛宣从袖中掏出了一个小瓶,竟与颜曦墨平日装药的瓷瓶一模一样。

“左未舞刚刚派人送来的,我本想给你服下一点药,结果……”叶琛宣面露难色,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小瓶递了过去。

颜曦墨望着闺密的脸色顿时察觉事态不对,她打开了瓶子,只看了一眼双手便开始颤抖了起来——瓶中空空如也,一粒药也没有!

“她,她想置我于死地。”颜曦墨不禁道,“左未舞,她想要我死。”

“所以,曦墨,牡丹阙已经不安全了。”叶琛宣看了看紫衫女子苍白的脸,“曦墨,你在帝都还有认识的人么?先去他那里躲一阵子吧,等少爷回来一切都会解决。”

“但是,我……”颜曦墨差点说出了自己想要借左未舞之手去见昭容姐姐。

“嗯?你是在担心药吧?”叶琛宣说着,从怀中另外掏出了一个小瓶,“这里本来有三粒九转玉女露,刚刚我给你服下了一粒,还剩两粒。这种药很贵重,我的积蓄只够三粒。”

她说着,将瓶子塞进了颜曦墨的手中:“逃吧曦墨,逃出牡丹阙,这样才能等到少爷回来。”

颜曦墨仔细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女子,发现她与平日很不一样,但那真诚的面容看不出一毫虚假。

“好,琛,我逃,但是能否再请你帮我一个忙?”颜曦墨恳求道,“帮我准备一匹马,我认识的那个人住在郊外。”

叶琛宣微微一笑:“没有问题。”

就在那一日,牡丹阙花魁躲在了落樱轩,没有人察觉到她的失踪,都以为她正在彼岸楼养着身子,以便于第二天重新跪在左未舞房前。

那一晚,颜曦墨靠着叶琛宣的帮助,从小门逃出了牡丹阙,向帝都外奔去。

——那个时候,正逢蔷薇阁待客。

叶琛宣望着颜曦墨骑马而去的背影,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她清楚明白:不管颜曦墨去往哪里,总之她已经离开了牡丹阙。就算左荒弈回来,她也绝不可能再有机会重登牡丹阙花魁的玉座。牡丹阙不会要不守规矩的女子,这样一来势必会重新举行“花魁选举”,那么她便有机会再与左未舞一较高下。

——这一次,我定会成为京师风尘之冠!

瀛湮谷。

马蹄声匆匆向这里赶来,杀手们敏锐的听力立即察觉到了这一动静,顿时紧张了起来。

要知道,平日除了左荒弈外根本没有人会来拜访瀛湮谷。虽然那个银发少年喜欢随性而来,但到来之前一定会有杀手先前来通报,而不是像今天这样——蹄声直至谷前,却没有说明来者。

“什么人!”杀手伫立在了道两旁,紧盯着来人。

“颜曦墨,让我见见娇儿姐姐!”借着昏暗的月光,杀手看清了对方的脸,他隐约记得,这个女子,似乎上次和左荒弈来过,难道是那个人派过来的奸细?但是,她却唤公瑾夫人为姐姐……

——此事不能随便处置。

杀手互相对望一眼,很快决定了对策。

“等着,让我们去向殿下通报。”当务之急,还是应当先通知北辰澈。其中一个杀手迅速离去,而其他人则是依然伫在原地,警惕地看着她。

颜曦墨暗暗着急,在途中已经服下了一粒药,但仍旧无法压制住身体如浪涛般袭来的发虚感。

——只剩下一粒了,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服用。

不一会儿,那个杀手便赶了回来,“进去吧。”

颜曦墨点头道谢,骑着马冲了进去。

公瑾娇儿已经在谷口等着了。颜曦墨一下马便被姐姐拉住了手:“曦墨,你怎么了?是不是左荒弈欺负你了?没关系,有姐姐在呢,从此你就留在瀛湮谷,姐姐保证没有人敢动你一根头发。”

颜曦墨被这突如其来而又信誓旦旦的诺言搞得哭笑不得,她努力克制住慌乱的心情,道:“不姐姐,不是因为这个,我大姐她,还有若涵,出事了。”

三人坐在了断心亭中,听着颜曦墨讲述来龙去脉。。

“然墨姐姐,被指使用厌胜,谋害当朝太子妃。而若涵他……”颜曦墨说不出话来。

“哥他怎么了?你倒是说啊。”公瑾娇儿为颜曦墨这一少见的举动着急了起来,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最不好的结果,“难道是……”

颜曦墨捂着嘴,用力点了点头:“若涵在头牌选举之时来到彼岸楼,想要带我走,结果被陌尘……杀死了……”

北辰澈沉默了。

公瑾娇儿一怔,她根本不敢相信——记忆之中,自己的二哥一向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大侠客,怎么会这么容易被杀死,怎么会……

颜曦墨拭了拭眼角,道:“我这次来想请你们帮我两个忙。”

“第一,求你们保护我,给我一个暂时的安身之所,要知道现在的牡丹阙非常不安全,左未舞一心想置我于死地,她刚刚倒掉了我所有的药;第二,想请姐夫出手相助。”她期待的目光投向了北辰澈。

“求你帮我跟左未舞请求,让她帮助我进宫见见我的然墨姐姐。求你了。”颜曦墨说着便要给北辰澈跪下,男子连忙扶住她。

“第一自然没有问题,只是这这第二……”北辰澈斟酌了一番,“还是需要从长计议,你和娇儿还是好好休息一下,定定神,等我考虑好了会答复你的。”话音刚落,他便走了出去。

颜曦墨安慰着痛失兄长的姐姐,鼻子微微一酸,差点要落下泪来。

往后的几日,北辰澈都没有找颜曦墨,似乎也对她的第二个请求感到困扰。

——他与左未舞之间的情谊,是令他为难的一个重要原因。

“澈。”公瑾娇儿端了几道小点心,走进了北辰澈的书房。北辰澈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露出一个微笑。

“娇儿,你怎么来了?”

公瑾娇儿将盘子放下,有些担心地伸出手抚平了北辰澈蹙起的眉,“是不是很难办,曦墨她的要求确实有些难以实现。”

“我会想办法的,娇儿,我知道你也希望的,对不对。”北辰澈说着,想将公瑾娇儿拉入怀中。

“是,但是我不希望我的未婚夫再去低声下气地乞求旧情人的帮助!”公瑾娇儿不留痕迹地推开了他,道。

“你是担心我和舞儿她……”

“舞儿舞儿,你喊得可真是好听。”公瑾娇儿冷冷道。

“娇儿,”北辰澈解释道,“舞儿当年救了我一命,救了你夫君一命。当我快要死在左府门前的时候,是她救了我。”

公瑾娇儿听到这话明显软了下来,“但是,你也不应该……不应该……”

“我知道,娇儿。”北辰澈拉住她的手,犹如自言自语般,道,“我一切都知道。”

北辰澈最终决定带颜曦墨前去找左未舞帮忙。

马车向帝都的方向行驶着,虽坐在同一车内,两人却沉默不语,各自向窗外眺望着,不知在出神地想些什么。

“谷主,到了。”北辰澈下了车,紧接着,颜曦墨也被小厮搀扶着走了下来。

“走吧曦姑娘,我们去找舞儿。”

北辰澈带着她,穿过了牡丹阙。一路上,许多女子都驻足望着她与北辰澈两人的疾步,窃窃私语。

颜曦墨并没有注意到,昔日那个帮助自己的好姐妹叶琛宣,也在其中,诡异地向自己笑着。然后向其他女子说着什么。

两人出现在了蔷薇阁。

那个时候,左未舞在台上准备练习新的舞蹈。

“舞XX。”侍女低声提醒。

左未舞停止了动作,望着失踪近三天的颜曦墨以及在她身边的北辰澈,心中大致猜出了几分。她冷冷道:“跟我到紫藤斋,其他人一个都不许跟来。”

左未舞支退了全部的侍婢,带着那两人进入了紫藤斋。

与颜曦墨上次到访、杀手云集的景象不同,没有了主人的紫藤斋显得尤为空旷,几乎没有什么人,就连打扫的侍女也被左未舞退了下去。

“颜曦墨,你居然还敢回来。”左未舞找了个位子坐下,抚弄着自己的舞衣及装束,道,“我以为你应该吸取教训才是。”

她望了望女子,冷冷一笑:“你可知,擅离牡丹阙,犯得可是什么罪?况且你居然还敢去找外人,这足以让你死好几回了。”

颜曦墨沉默不语,将发言权统统交给了北辰澈。

男子清了清喉咙:“舞儿,我想请你帮个忙。”

左未舞轻轻一哼,语气有些悲哀:“澈,我以为你是特意来找我的。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我多想将新的舞步跳给你看,但是……”她的语气一转,娇柔的眼眸覆上了一层冰冷的薄膜,“你居然是为了这个贱人而来的!我真是搞不懂,她们颜家和公瑾家的女人究竟有什么好,值得你北辰澈那么费心!”

她站了起来,恶狠狠地说道。

北辰澈并不在乎她的指责,平静道出了自己的请求:“舞儿,我想请你帮忙,让颜曦墨见上她姐姐颜然墨一面。”

左未舞一听,哈哈大笑:“原来你就是为了这件事情来求我的?告诉你,本来若她给我跪上一天我也许还会考虑答应。但是现在,完全不可能!她既没有给我跪满一天,而你居然还敢来为她求情,想要我答应,这是绝对做不到的事情!”

北辰澈诚恳地说道:“舞儿,这是我第一次求你帮忙,请你答应我。”

女子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伪装在顷刻间瓦解。她神色哀然,像是一只全身湿透了的狼狈的幼猫,叫人垂怜不已。

北辰澈看在眼里,觉得分外揪心。

“好,我答应。”她咬了咬牙,应允道。然而还没等北辰澈表示感谢,左未舞的语调便如冷刃般刺了过来,“但是北辰澈你给我记住:我,左未舞,今日助你只是念及旧情,当我点头答应之时,你我便形同路人,我左未舞于你,再无爱意!”

最后的四个字完全割破了北辰澈的心脉,麻痹了上下。他感觉不到呼吸,只是觉得莫名的悲伤快要从身体里溢出来。

“现在,给我滚出牡丹阙。”她背过身,“等我安排好了,自然会通知你。北辰澈,你不用担心我会拿她怎么样。我们左家,信用是天下第一的。”

北辰澈惨然一笑:“多谢你了,舞XX。”说着便要离开去,却不料被左未舞叫住。

“等等。”左未舞冷冷道,“颜曦墨,但愿你在十四天后立刻滚回牡丹阙。若弈弈回来的时候发现你不在,破坏了他的游戏,那你死的样子会有多惨就不一定了。”

然后她慵懒一笑,薄唇旁有几缕阴冷:“我真希望看到你和这个小贱人被弈弈弄死的那一天。”

北辰澈淡淡笑着,有些许悲意。左未舞迅速冻结住了表情,转过身去。

“走吧,颜曦墨。”北辰澈叹息着,向着门口走去。

突然间,后背被什么东西用力砸了一下,他转过身,只见左未舞眼中闪过一道泪光,惘然的姿势如同刚刚丢掉一件心爱的东西。环视地下,他不由一愣——砸自己的东西,居然是颗墨球!

——如同花魁选举大赛那天,自己选出的那枚一样。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