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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烬残荒 《湮尘》 武侠小说 2012-07-08 18:11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20372 · CHAPTER-00156247

【呓•颜曦墨】

儿时,若涵总是喜欢找我玩。

他不爱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只钟情舞刀弄剑。他曾对我说过,要成为一代大侠,行走天下。

“到时候,曦墨,你就跟着我,我带着你去游山玩水。而不是在这个湿漉漉的江南里过一辈子。”

父亲官任扬州刺史,不可能经常在家,而长姐入宫为妃,所以由自小接受继承人训诫的我处理族中的基本事务。若涵每次看着处理完事物而疲惫不堪的我,总是很心疼地将我额上的碎发理好,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曦墨,你什么时候能不这么累?”他看着我,“以后,等我娶了你,我绝对不会像你如这般劳累。”

颜家是江南最古老的家族,根基深厚。犹如一棵参天大树般屹立在江南绵绵的细雨之中。我经常以为没有什么能够让它倒下。

然而……

父亲死了,就连曾经尊贵无比、连慕容皇后都要给三分面子的淑妃姐姐也被打入了冷宫,剥去了尊贵的妃子头衔,成为了昭容。

——那棵大树,在一夜之间倒塌了。

后来我才知道,让树倒下的不是风,也不是雨,更不是雷与电,而是刃。那是怎样的利刃,竟能够将树的根脉生生断去。

那把刃,锋利而又精巧,没有能够封住杀气的剑鞘,独独在柄上刻着一个字——

左。

我恨左家。

从来没有一件事情能够让我的怨恨如这般激烈。

左楚寒说我的父亲贪污受贿,甚至从父亲的书房里搜出了账本,再加上告密的人证,父亲的罪,必定无疑。

然而,在这一系列程序中,左楚寒却特意留了不少的时间。公瑾家,王家,卢家,都为我的父亲求情,他们的族长更是愿意以人格担保我父亲一定没有犯下这样的罪。他们清楚,我们颜家最重视的便是尊严和堂堂正正。

——唯独少了崔家。

不过也对,崔家看清世局的特点比我们其他四族强很多。崔家的XX已与左家联姻,在这件事情上的不出面完完全全表示了自己的立场。

令我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圣上竟然不顾望族的求情,判了我父亲有罪,除掉了颜家望族之号。

其他三家也因此遭到了牵连:贬官的贬官,革职的革职。就连身居后宫之中的五姓妃嫔也落得和淑妃姐姐一样的下场。

曾经的五姓望族,在一瞬间如流星般从万丈高空中堕入了低谷。

左家在笑,澹台家在笑,崔家在笑,慕容家在笑,舒家也在笑。就连曾经与我颜家相互扶持的柳家,也参与其中。更不用说敌对的陆家。

左、舒、澹台、慕容、崔,这五大姓氏重新组成了新的望族,完完全全臣服于君氏的脚下,开始处处打压旧姓。

我想了很久才醒悟过来这一切的由头:原来圣上需要的只是能够成为他左右手的氏族,而不是仗着自己的家族背景而处处摆着架子与他作对的人。

皇族是最看不惯别人高傲的了。

——而我们,恰恰输在这一点。

也许正是因为放弃不下昔日的尊贵,所以,才造成今天。

历经数朝的五姓望族,终于在琼苍王朝之时,彻底衰败。

牡丹阙的花魁选举终于开始了。

紫藤斋终于重新在黑夜中绽放。它的光芒比任何一个时候都要耀眼,让一旁的四处黯然失色。

“沈娘来了么?”少年在自己的位置上慢慢坐下,底下两楼一个人也没有,将他与吵闹的环境隔绝了开来。但仍旧能够听见底楼的嘈杂。

——按照惯例,花魁选举需要由前花魁所在处所的管理者负责主持。

“是,已经在下面了。”

“那么便开始吧。”

紫藤斋底楼已经坐满了人,而这并不是所有前来观赏的宾客。越是尊贵富庶的客人座位越是靠前,而那些普通官宦人家的子弟只能在其他四处等待及时传来的消息,无缘瞻仰新任花魁的容颜。

看到牡丹阙之主已经到场,沈娘清了清喉咙,道,“本次大赛,各处都选出了自己的头牌。今天,将在这四个人当中,选出牡丹阙花魁,从而成为京师风尘之冠。”

沈娘指了指身后的纱帘,“现在,请各位头牌出场。”

纱帘被拉开,不同气质的绝色容颜现了出来——

“红莲居,冼碧。”

“落樱轩,琛。”

“蔷薇阁,舞。”

“彼岸楼,曦。”

底下一片哗然,任谁也没想到这次的花魁选举大赛竟是这般强手如云。除去红莲居的冼碧不说,另外三个搬出一个身份来多足以压倒群芳。

“由冼碧姑娘开始,依次向众位客人展示自己的才艺。”沈娘微笑着,“请各位客官仔细欣赏,待到最后请选出最支持的姑娘,桌面上四种颜色的球选其一交给前来的婢女。”

“若您支持舞姑娘,请选红球;若支持琛姑娘,请选白球;若支持冼碧姑娘,请选绿球;若支持曦姑娘,请选墨球。”在念颜曦墨名号之时,沈娘的语气有着明显的轻蔑。

“接下来,请冼碧姑娘上场。”

冼碧,也许该称北辰清,并没有细心雕琢自己的容颜,依旧梳着平日的妆容,虽然与其他三位相比普通了许多,却仍掩盖不了那皇族的高贵气质。

“流莺飘荡复参差,渡陌临流不自持。巧啭岂能无本意,良辰未必有佳期。风朝露夜阴晴里,万户千门开闭时。曾苦伤春不忍听,凤城何处有花枝。”平平淡淡,却注入不凡的情感,令底下的客人心醉神往。气氛纯粹无比,犹如一杯清泉水,没有一丝杂质。

然而第二个上场的叶琛宣,以一曲《一斛珠》,将整个气氛扭转了过来。“晚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蚟涴。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叶琛宣的娇媚在曲中展露无疑,已经有客人忍不住拍手鼓掌,似乎非叶琛宣不可。

女子妩媚地笑着,宛如她在扬州的每一次出演,直到一曲终了。

“少爷,少爷……”戾低声想要唤醒已经迷糊的少年,“下面一个是左未舞XX,您若不看的话,她还指不定要怎么和您闹呢。”

左荒弈揉了揉眼,喝下了戾递来的酒,重新清醒了起来。

底下的女子已经换了两个,第三个上场的左未舞身为前任花魁,依然没有改往日的风格,一身红衣华服,上面精致的刺绣分明是天下第一绣庄的手笔。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越人语天姥,云霓明灭或可睹……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

左未舞微带慵懒的自信语调配合着琵琶清脆的声响,将方才的媚俗换成了大气尊贵。

“才不过几年,少爷的脾性就被摸透了呢。”戾听完左未舞的一曲《梦游天姥吟留别》,忍不住说道。

“嗯?戾,你是指什么?”左荒弈问道。

“您看少爷,不用说头牌选举,花魁选举,就连平时的表演,您最喜欢的李重光和李太白的诗词,出现的频率非常之多。”

“呵呵,是么?”少年笑了起来,转眼间,刚才奢靡的眼神褪去了伪装,犀利明亮得如同一把利刃。

“看来,这次的花魁也一样是左未舞XX呢。”看着客人们个个沉醉其中,戾不禁喃喃道。

“不见得。”左荒弈依然笑道,将方才的狠戾掩去,“你可别忘了,颜曦墨还没有上场。”

前任牡丹阙花魁结束了表演,提着裙角优雅地走下来,脸上带着胜利的微笑,仿佛这次的花魁名号已经收入囊中。

忽然间,一双眼眸盯上了她。

左未舞望过去——

那、那是——

“曦姑娘,该你上场了。”婢女前来小声提醒。而等候多时的颜曦墨抱着自己的琴,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侍女的声音才慢慢回过神来。

“嗯,好。”

不知怎么的,自从颜曦墨上台来起,众位客人就觉得气氛十分不对:完全没有平日那番欢愉,带着沉重,甚至还有些伤感。

“这个女人究竟在搞些什么啊。”沈娘嘟囔着,“如夫人,你调教出来的女子,难道是来砸自己场子的么?”

如夫人并不言语,然而心里却止不住埋怨。

“冼碧姑娘,此情此景,不想说点什么么?”叶琛宣笑着,道。

冼碧瞥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坐在了梅姨旁边。

叶琛宣从没遭过这样的冷遇,哼了一声,拔下了头上的金簪扔在了地上。三位管理者还有冼碧和随如夫人前来的月姑娘被这清脆的声音惊了一下,纷纷用不可思议的目光望着叶琛宣。

“撒泼也要看看场合。”一袭红衣白裤裙走到了她们中间。

叶琛宣迅速换上一张笑脸,道:“是絮姑姑啊,您怎么有兴致来这儿?”

“把你的金簪捡起来。”絮姬并不正面回答她,单单吩咐一句,走过她面前,坐到了本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位子还带着点温热,显然刚才已经有人坐过。

“也许你们中间有人能够成为牡丹阙的花魁,但始终是属于四大处所,依然要听管理者的命令。也就是说……”絮姬冰冷的目光扫过几位女子,“地位仍然在管理者之下。”

果断而决绝的言语,明显带着挑衅和放肆。几个人都默不做声,望着叶琛宣与絮姬,有些看好戏的意味。唯有左未舞并没有深究,只是出神地盯着同一个地方。

“这是自然。”叶琛宣从容回答道,随即目光便转到了左未舞身上。

——她看的是……那个传闻是冼碧兄长的王公子?

颜曦墨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像是一个木偶般毫无感情。就连那样亦幻亦真的笑容也不复存在。

“各位。”在弹琴之前,她忽然开口道。这一开口,将所有的目光都聚在了她的身上。

颜曦墨两眼无神,不知看向何处,“请恕曦无礼。但今日这首词,不为牡丹,不为各位客官,更不为……少爷。这曲《长相思》小女子想赠与一位友人。一位为我付出众多的友人。”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众人,想要捕捉任何一个表情,“这是一个哀婉的故事,若您喜欢,请仔细从中听出缘由。”

她弹起琴,低声吟唱。

“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栏,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欲素愁不眠。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忆君迢迢隔青天,昔时横波目,今作流泪泉。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

“啪。”左荒弈用力放下了杯子。

“怎么了,少爷?”侍从小心翼翼的问道。

“哼。”少年似乎并不准备解释,“让那个女人,立刻停止唱。”

“是!”

仆人匆匆下楼前去联系沈娘,正当她准备上台宣布结束之时,颜曦墨似乎早就料到般,迅速停止了表演。

那残破的音符戛然而止,这让众位客人有些意外。

颜曦墨站起身,微微垂了垂首,便抱着自己的琴走下台去,略有些挑衅地看了一眼四楼。她并没有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就这么准备从小门离开,好像并不打算听结果。

“坐下。”絮姬叫住了她。

颜曦墨转过身来,挤出一个假笑:“絮姑姑说什么?”

“不然我会让你即刻滚出牡丹。”絮姬并不客套,“你应该知道,任何一个管理者都有处决牡丹阙女子的权利。纵使你属于彼岸楼,纵使少爷对你多加眷顾。”

颜曦墨的笑容凝固了。

“我来自东瀛,自小便接受教导要等级森严,不可逾越。”絮姬站起身来,“你应该还想在牡丹阙呆下去吧?为了你的命药。”

女子沉默了,片刻她抱着琴重新坐回了位置上。

“不要拿自以为是的高傲,去挑战少爷的底线。”絮姬冷冷说道,“放肆的贱婢。”

颜曦墨回过眸去,淡淡一笑。瞬间,她的笑容凝固了——因为从絮姬的瞳中,她读出了迫人的杀意。

——不仅仅是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