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瀛湮谷。冷月中庭。
“啪。”一张纸被用力地甩在了桌子上。玄衣男子冷酷地望着眼前悠然自得喝茶的北辰澈，怒意十足。
“北辰澈，你这是什么意思？”他道，“既然你知道曦墨有危险为什么不去派杀手？反而坐在这里镇定喝茶？！”
北辰澈放下杯子，脸上有着温润如玉的笑意，但眼眸却是阴冷的：“我何必要去救她？我认为她与我并无关系。”
“那么，你给我黑道杀手要去动手的消息，是什么意思？”男子喝道。
北辰澈轻轻摇了摇头，道：“公瑾若涵，你果然和颜家一样。高傲，自以为是，摆着望族的架子。所以才让左家有机可乘将你们一网打尽。”
公瑾若涵迅速变了脸色。
“罢了，”北辰澈笑道，“既然我已经给你消息，你为何不去动手去救你的宝贝曦儿呢？”
他笑得是如此意味深长，令公瑾若不由觉得他已经知道自己与曦墨之间暗藏情愫。公瑾若涵沉了沉脸，不去理会北辰澈话语间的讥讽，拿起一旁的长剑走了出去。
“殿下，为何要收留公瑾若涵？”一旁的杀手不禁问道，虽然他是未来皇后公瑾娇儿的兄长，但别忘了，他公瑾家还有一个长子在宫中侍奉君天铎左右！若他与兄长里应外合，岂不是威胁到了复国计划？
“銎，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北辰澈淡淡笑道，“但是现在，我更需要的是能够一点一点拔出左家的势力，以便日后铲尽，所以一些死士自然是不可少的。公瑾若涵，武林前十，是个很不错的死士人选。除去已隐退的第一、三、七，中立的第四、六，有三名在左荒弈手下，一名在我这里，剩下的便只有他了。”
“殿下你的意思是，让公瑾若涵去除掉陌尘的杀手？”
“没错。”北辰澈的眸间闪过一抹冷光，“最好能够两败俱伤，按他的性格，不成也会拼个鱼死网破。”
“我由衷希望得到的是左荒弈心腹杀手——那个戾的死讯。”他大笑了起来。
公瑾娇儿躲在假山后听着未婚夫的一席话，后背越发感觉凉意。
“娇儿。”北辰澈犹如知道她在那里般，忽然平静地唤了一声。
公瑾娇儿走了出来，步至中庭。北辰澈挥了挥手，其他杀手便顺势退了下去。
“娇儿。你想问什么就问吧。”北辰澈仍然一脸不在意，似乎知道公瑾娇儿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你……想让若涵哥哥死么？”娇儿小心翼翼地问道。
北辰澈放下了杯子，冲着未婚妻露出了纯澈而明媚的微笑：“那么娇儿，你想看到我死么？”
他安静地看着女子，然而对方却不禁颤抖了起来。
“不……不。我害怕澈。只要想到他，我就越来越害怕。”公瑾娇儿环抱住自己，“还有五年，可是，我却要撑不住了……”
北辰澈站起，走到她面前，将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一字一句道：“你必须要撑下去。
“娇儿，想想看，还有五年，这天下就都是我们的了。你会是至高无上的皇后，享受所有女人都享受不到的荣华富贵。”
“但是澈……”公瑾娇儿忍不住打断了他，“那个时候，你还会记得我么？所有的女子都会涌到深宫来包围住你……你，还会爱我么？”
北辰澈停在了原地。他笑了笑——娇儿，你是不是该问，我是否曾爱过你。
“千秋万世。”
公瑾娇儿幸福一笑，将头埋进了他的怀里。胸膛前突如其来的暖意和对方秀发上的淡淡香味，像是一只有力的手紧紧扼住了北辰澈的喉咙，令他无法喘息。
牡丹阙。
——他们已经到了。
叶琛宣望着远远盘旋的棕鹰，嘴角浮现一丝笑意。她拿起梳妆镜前的玉簪，慢慢地碾磨起胭脂来。
一道人影从樱花树间闪过，树枝轻曳，发出低低的呢喃，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曦，风又大了呢。”荷柔声说道。
在她被赶至杂役房时，这个多日不曾见到的“友人”再次出现，性情依然同往常一样没有改变。颜曦墨也不问前几日的无故失踪，宛如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般镇定自若。
“把窗关上吧。”她从书中抬起头，神色淡然地说道，丝毫没有被周遭杂乱的气氛所影响，如同一朵盛开在淤泥之上的莲花，依旧体态大方。
“曦……”荷的声音中充满了惶恐，连声音都变了。颜曦墨抬起头来，只见她被另一个人扼住了喉咙抵在墙上，动弹不得。
颜曦墨放下书，美眸中流转着警惕的光芒：“你是谁？”
“来杀你的人。”对方声音嘶哑，忽然松开了手，荷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杀手饶有兴致地走到颜曦墨面前：“听闻牡丹阙女子个个国色天香，没想到连个婢女也有这般姿色……若不是上头指派，我还真是不忍心杀掉这么一个美人儿呢……”
颜曦墨定了定神，问道：“谁让你杀我？”
“杀手只管杀人。”虽蒙着面，但那双眼眸却散发着诡异的目光，贪婪的、龌龊的，被这样的目光上下打量，令颜曦墨不禁觉得有些恶心。
“真是美啊……”杀手大笑了起来，“在上路之前，不如就做出最后一点贡献，以免白来人间一趟……”
说罢便开始靠向颜曦墨，准备动手撕扯她的衣服。荷依然坐在原地，冷冷望着那个杀手的举动，手间多了一根银针，准备随时取对方的性命。
——保住颜曦墨的命，是左荒弈给她下的第二道命令。
然而，还未等她出手，一柄短刀便迅速飞来，将男子的手指割去！
“谁！居然敢偷袭‘夺魂’的杀手，不要命了吗？！”杀手忍痛怒骂道。
公瑾若涵由窗进入了屋内，一种迫人的杀意迅速散发开来。
“若涵……”颜曦墨有些惊讶，这样细微的表情却逃不过荷的眼睛。
“你是……”男子还没有从浓烈的杀意之中反应过来。
“公瑾若涵。”他自报门楣，腰旁的冷剑暗暗出了鞘。
“武林前十的公瑾若涵……你，怎么会在这里？！”男子有些不敢相信，堂堂的大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并且似乎有意插手自己的买卖。
“杀手，应该只管杀人。不应该做采花贼干的事情。”公瑾若涵冷冷道，随即便抽出宝剑迅速指向了男子。
“纵使是武林前十，我‘夺魂’也从不害怕！”男子丝毫不惧，拿出武器做好了比试的准备。
“哈哈，那你们怕谁？”公瑾若涵的利剑已经刺入了他的身体里，速度极快。他在对方的耳边轻蔑笑道，“陌尘么？”
杀手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无神了起来，瞳孔渐渐放大。公瑾若涵一把抽出宝剑，瞥了一眼倒地的对手。
——不堪一击。
“呵……”将死的杀手忽然笑了笑，“公瑾若涵，你以为杀了我就没事了么？咳咳……‘夺魂’不回放过你的……还有……‘陌尘’……”
公瑾若涵擦拭着利刃，将血迹抹去，这是素来厌血的他的习惯。
“曦墨。”他转身，对着女子，唤道。
颜曦墨不为所动，眼睛直直盯着荷所在的位置。公瑾若涵这才想起来，拿着冷剑向荷走去。
“你想杀了我么？公瑾若涵？”荷苍白的脸露出了一个笑容。
“是。”
“哈哈，你若杀了我。莫说是少爷，就算王法也绝对不会轻饶你。”荷慢慢站了起来，纯真的脸迅速换上了深沉，她转过身，对着窗外大喊，“来人啊！有人闯入牡丹阙行刺！快来人啊！”
牡丹阙的杀手遍及各处，就算是在普普通通的杂役房外也会有他们的留守，经荷那么一喊，周围的陌尘杀手迅速聚拢了过来。
“你……”公瑾若涵没想到这么一个弱女子在看了一场血腥后居然还能这般冷静地唤杀手自保——牡丹阙，果然不简单。
“若涵，快走，外面的杀手不过是陌尘中最下等的，你可以打败他们突围的……趁真正的高手还未来……”颜曦墨低声劝道。
公瑾若涵看了一眼身着粗布衣的女子——美，真的很美。颜曦墨无论穿什么都那样的美，甚至不用扑粉也光彩照人。
“曦墨，等着我，我迟早会来牡丹阙救你出去。”
公瑾若涵并非鲁莽之士，他很清楚眼下的状况对他不利，况且颜家已经处处受挫，连公瑾家也遭到牵连。若他再如此兴师动要救颜曦墨出去，只怕会造成更大的问题。
果然不出颜曦墨所说，外面的杀手的确不是自己的对手，虽然人数众多，但顶一顶还是能够突围。
“中原的大侠都这般不懂礼数么？真是让我心寒啊。”絮姬袅袅走出，身着东瀛巫女服饰的她多了几分冷艳。
“你是……那个絮姬？”公瑾若涵皱了皱眉头，他听说了道上的一些消息，据说牡丹阙来了个东瀛女子，曾是井南府的顶级杀手之一，但为了从那里摆脱特意废掉了武功。
——这样的一个女子，怎么敢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找死么……
絮姬似乎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很快解除了他的疑问。
“功力虽废，灵力仍在。”她笑着，一只幽蓝色的蝴蝶不知从哪儿飞来，停在了她的玉指上。
——源絮姬，果然是阴阳术世家传人。
“告诉我，谁让你来的？又是谁给你资格来杀人的？”絮姬笑道。
“这与姑娘似乎没有关系。”他客气回应。
“是么？”絮姬丝毫不介意，她放下了手，那只蝴蝶受惊飞了起来，盘旋在他的身边。
公瑾若涵顿时觉得不对劲，似乎有什么东西牵制住了自己。
“你看，我的夜光蝶如何？”絮姬笑着，一批又一批的夜光蝶迅速出现，飞向了他。
周围的杀手步步逼近，然而公瑾若涵却毫无反击之力，全身上下都麻木了。
“让他走，絮姑姑。”一个冷漠的声音突然响起，公瑾若涵定睛一看——居然是曾经叱咤江湖的武林第二，戾！
“让他走。这是少爷的命令。”
提起“少爷”二字，絮姬立刻收起了刚才诡异的神色，挥了挥手，蝴蝶便四散而去。
“你走吧，公瑾若涵。”戾走到他的面前道，“趁我不想动手杀你之前，赶紧滚。”
骄傲的男子沉着脸，慢慢站起，随着蝴蝶的离开，那一阵麻木也渐渐消退：“后会有期。”
他迅速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戾遣散了杀手们，暗暗赞叹——与少爷预料的分毫不差。
跟了左荒弈那么多年，看着少爷从孩童成长为独领一方的王者，自以为已经看清了那个孩子的所思所想，却发现仍浸在一团白雾里。
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力量和智慧，使得这一切的一切就如同那个少年手中的棋子般，每一枚会走哪儿都被这个主人看得清清楚楚。方才遣他过来便恰好遇到了这件事。
“为什么要放他走？”絮姬问道。
戾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少爷说，你穿巫女服很美。过几天会去看你的舞。”
絮姬愣了愣，倾城的脸收起了虚假，绽放出了淡淡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