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凌茉跑回了家,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对着床头的木偶发愣——那个玩偶是左荒弈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送她的礼物。年岁已久,显得有些破旧。然而却保存得十分完好,静静地坐在主人的床栏上,呆滞的神情却充满着灵气。
“这是你我才记得的回忆。”她抱起玩偶,在其耳边轻声呢喃,宛若哄着幼儿安睡,“我们有八岁的左荒弈,八岁的……”
那年的那一天,或许她永远也不会忘记。就在那一日,她跟着父亲去拜访了左楚炎——那个号称全国第一富豪的人。
左家的府邸真的很大,比他们澹台家还要大得多。绕过网罗奇花异树的庭院,走过蜿蜒无尽的长廊,才终于来到会客的地方。
虽说是会客之所,但充其量不过是一个花园中的凉亭石桌。在那里,已经有人在等他们了。
她怯怯地躲在父亲身后,只听见父亲和那个男子打招呼,无意之中竟瞥见一双如黑曜石般的瞳仁,纯粹得无可挑剔。
“澹台叔叔,这个是谁呀?”只听那人脆生生地开口道。
“小弈,这是叔叔的女儿,叫凌茉。来,你们来打个招呼吧。”她被父亲强行拽出,拉到了面前。
这下,才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不得不承认,其容貌之俊秀无人可比,虽因幼而带着几分女气显得阴柔,但那股由内而发的英气却彰显气概。他的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不如今日这般寒气慑人。而在眸前却错落有致地散着令人匪夷所思的银发。
“我叫左荒弈。”那个孩子见她不语,主动开口道。
凌茉望了望他,突然间红了脸,不知怎么开口才好。
“哎,凌茉这孩子居然害羞了耶。哈哈……”两个大人大笑道,丝毫不去管两个孩子之间的事情。
“跟我去玩吧。”左荒弈见她不回答,也不奇怪,只是自顾自地伸出手相邀。凌茉怔了怔,仍旧不敢回应。
孩童挑了挑眉毛,似乎有些不悦,强拉硬拽地拖着她跑了出去。凌茉一时跟不上他的步伐,狼狈地大口喘气。
“好了,到了。”左荒弈终于停下步来,有些疑惑地看着气喘吁吁的凌茉,“喂,你没必要吧。这点路就喘着这样,别那么丢人行不行?”
“你以为你很了不起啊,二话不说就拉着人家跑,人家准备都没准备就跑那么远的路,换了你试试看?”凌茉没声好气地说道。
左荒弈笑了起来:“看来你也不是个哑巴。我刚才还以为,澹台叔叔带了个哑巴过来和我玩呢。”
“你才是哑巴呢!”凌茉有些气恼地回答道。
“是么?”左荒弈的嘴角忽然划过一抹顽劣的笑容。
凌茉环顾四周,周围是仿造皇家陵园布置的假山,而在他们面前则有一块不大不小的湖泊,如同翡翠一般。
“这里是哪里啊……”凌茉不禁嘟囔,趁她不注意,左荒弈使了个坏将她推了下去。
“啊!”呛了几口水的凌茉惊叫了起来,然而这里地处左府偏僻角落,又是左荒弈的地盘,很少有仆人敢到这里来。惊呼声也就听不见了。
“左荒弈!你!你混蛋!”凌茉怒骂着在水里扑腾。
“哟,看来还不是哑巴嘛……居然吼得那么响。我本来以为你刚才的那一句话是特意装出来骗我的呢。”左荒弈坐在了假山上,道。
——傻瓜!哪有哑巴会装说话来骗你的?
“左荒弈,我命令你赶快把我救上来!不然……不然我就……”
“不然怎样?”左荒弈似笑非笑地说道,对凌茉的威胁丝毫不在意。
“你……”凌茉瞪了瞪他,无力再度挣扎,只能任凭着自己沉了下去。
“原来你不会游泳啊!那还骂我那么久。”左荒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戾,你去把他她救上来吧。”
玄衣杀手瞬间出现,点了点头便跳进了水里。
不多时,凌茉便已经躺在了地面上。全身湿漉漉的,好不狼狈。左荒弈自行脱下外套,盖了上去。
“少爷……”戾想要说些什么。
“没事。”
“咳……咳咳……”凌茉将水吐了出来,神智也慢慢恢复。
“别让她发现你,戾。”
杀手点了点头,不作声,眨眼消失不见。
凌茉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便是左荒弈充满邪气的面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然而,她第一句开口所讲的话不是指责,而是哽咽。
“你,你,你欺负我一个小女子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眼泪从她脸上淌了下来,一阵风吹过,她不得不将盖在身上的依附裹得更紧了。
“喂喂,你别哭啊……”左荒弈急了起来,“不如我也让你推一次怎么样?这样总行了吧?”
凌茉并不回答他,只是嚎啕大哭。左荒弈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匆匆离去。当他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时,手中已经多了一个玩偶。
“给你!”
凌茉睁开泪眼,看见一个木偶对她微笑。
“好丑!我才不要!”
“你说什么啊!这是我左荒弈最喜欢的木偶!容不得你要不要,给我拿着!”他不由分说地将玩偶硬塞给她。
不知怎么的,方才还激烈抵抗的她也接受了对方的礼物,终于破涕为笑。
“你这傻丫头,又哭又笑的,不是个哑巴,就是个傻子!”左荒弈不屑地说道。
“哼!你这个娘娘腔有什么资格说我。”
……
他们一起玩乐了四年,就在十二岁那年,一向视她如亲妹的左未弦嫁入了东宫,随之而变的,则是左荒弈性格的转变。
一向阳光乐观的他,骤然成为冷傲犀利的少年。
一年后,两家正式结亲,为她和他定下了婚约。在强烈反抗无果后,左荒弈对她变得更为冷漠不屑,甚至不愿拿正眼瞧一下。
她一直在琢磨,到底是什么改变了这一切。也许正如父亲所说:左家的人,你永远也别妄想将他们看透。
——他们天生是城府的王者。
宫中密线来报,太子君琬仁真的出面到太子妃那儿要了李侧妃看中的几个奴才,连夜送了过去。
偌大的宫殿除了几个管事的以外,已经没有了其他人,显得空旷无比。而左未弦则失去了值得信任的仆人。
——但是,她却并不在意。反而将所有的兴趣移到了刺绣上,津津有味。
没有对娘家人说,也没有告诉皇后。
“戾,你去裴神医那里,拿我预定好的药。给涓儿。”左荒弈听闻消息后,只是简单地吩咐了这么一句。
听惯了主人无因无果的话语,戾也不多问,只是顺从地退下前去料理。
就在当晚,李侧妃早产,生下一个公主。
一直想要血裔的君琬仁并不在乎是皇子还是公主,依然尽心尽力地陪在宠妃和新生孩子的身边。
但是,那个孩子因为过早出生,心肺发育不良,在第二天便夭折。因为呼吸不畅而憋得青紫的脸僵的如同冰块,虽幼但脸上的神情却是痛苦无比。想来也是死前受尽了折磨吧。
“太子!太子!一定是、一定是太子妃干的!她因为臣妾抢了她的几个奴仆就下药要害臣妾腹中龙种!若不是她,臣妾的孩子也不会提前出生导致早夭!请太子惩罚这个恶毒的女人!一定要把她打入冷宫。”李侧妃疯狂的言语从璀澜殿传了出去。宫闱之中无人不知,甚至也已经传到了皇后的耳中。
“不像话!”慕容岚婷对左未弦的印象一直很好,她并不相信李侧妃的疯狂言语,“自己没有能力保住孩子居然还将责任推卸到别人的身上,有这样的母亲,这个龙种也不见得会有多好!不要也罢!”
慕容皇后显然动怒了,她治理后宫从来都是风平浪静,没有一次是像现在这样。李侧妃的刁蛮她早已看在眼里,只因她身怀有孕没没有发作。而这次是该好好灭灭她的威风了。
不久之后,李侧妃就因以下犯上、出言不逊而打入了冷宫,皇后慕容氏剥夺了她的名号,她成了后宫之中最卑微的宫女。
天漠帝都传遍了这个消息,纷纷猜测究竟是何导致李侧妃早产。众说纷纭,到现在也没有理出个结论来。
“戾,你有没有觉得我太残忍,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左荒弈饮了口酒,忽然问道。
不等旁边的杀手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不过是个孽种而已,死了也罢,只怪她没投胎找个好母亲!”
手间的酒杯碎成了一片,一滴一滴刺眼的血液淌了下来。戾默不动声,只是上前为主人包扎好。
左荒弈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笑了笑:“戾,倘若有一天我死了……”
“少爷洪福齐天,定不会有事。”戾打断了他的话,竭力避开这个话题。
“不,我只是说倘若。”左荒弈继续道,“倘若我就要死了,请你吹箫,就吹那首《金缕衣》,直到我转世轮回。”
戾一惊——纵使少爷这般有宏图伟业,横溢才华,但也是这样信天命的人么?
“不要这么看着我,戾。”左荒弈似乎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我不信命,却又不得不信。”
“少爷,您的意思是……”
左荒弈望着他,淡淡一笑,“有些话若是说早了,岂不是呈相反的效果?时机一到,你自然会明白。”
戾点点头,默不作声。
“戾,你曾说,你知追随强者。那么你看,今日之世,可论强者之人,有谁?”
戾斟酌再三,道:“无非是您和北辰澈。”
“哦,太子和皇上不用考虑么?”左荒弈饶有兴趣地问道。
“当少爷决定与北辰澈结盟之时,便已经判定他们并非强者。强者只与强者为盟,这是少爷您教会属下的道理。”
“是啊,强者只与强者为盟……呵……真是无稽的言语。”左荒弈自嘲一笑,“戾,这让我想起了《三国志》里‘煮酒论英雄’那一回。刘备几番拒认为英雄,而曹操却赫然道‘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我本以为曹操会一统天下,却不料英年早去。不论曹魏还是蜀汉,后主皆无能,落得个三家归晋的下场。”
戾静默在原地,并不做声,而眉宇间有了几分惋惜。
——那个才华横溢、英明睿智的少爷,到最后也免不了与曹操一样的命运吗?
“刘备还是赢了。”左荒弈忽然叹道。他的伤手重重捶打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纱布间有因握拳而渗出的血丝,在白色之中显得尤为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