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很快,彼岸楼要举行“墨妆大赛”前奏的消息在入夜前便传了出去。牡丹阙四处都知道了:京师第一才女左未雪要与江南第一才女颜曦墨在牡丹阙彼岸楼比赛。谁赢了就如同得到了天下第一的称号。
除蔷薇阁外,其他二处的女子都纷纷靠近彼岸楼,想要观摩这一场竞赛。
颜曦墨出乎意料地化了点淡妆,使得那张略显苍白无神的脸有了几分真实。而左未雪依然穿着来时的那件衣服,任凭如夫人怎样讨好建议也不为所动。
“敢问左XX,请问你想比什么?”
“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自然要一样一样来。”
围观的人刹那间都愣住了,但很快便回过神来——果然是才女间的比赛,足够严谨和正式。
“自然好。”颜曦墨轻轻微笑。
如夫人走上前来:“请两位坐在案旁再行比试。”
从旁边走出四人一组的仆从,分别抬着一具青玉案,分别雕刻着一朵牡丹花和罂粟花,在每一瓣都摘选了《礼记》中的语句。虽然做工精致却有着格格不入的味道。
“少爷好汉风,特送上两具青玉案给二位XX。”为首的一名仆人面无表情地传达完毕后便挥挥手带着其他人离去。
颜曦墨与左未雪对坐着,从“诗”开始角逐。
左荒弈依然在他的四楼观望,一杯一杯地饮着琼浆佳酿。
“属下有一个问题,少爷。”戾发话道。
“问吧。”
“敢问少爷,为何要让左未雪前来牡丹与颜曦墨比试?左家,不是与襄仪侯互不来往的么?”
左荒弈轻笑起来,“戾,连你也有犯糊涂的时候?襄仪侯的确是襄仪侯,但是,他姓左,同样也是左家的一份子。”
“属下冒昧,还请少爷多加担待。”戾半跪而下。
“没事,你起来吧。”左荒弈瞥了一眼楼底,“我不过是想看看这两个女人究竟谁更胜一筹。”
“少爷希望谁赢?可是颜曦墨?”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起来:“戾,你说她们各会选哪朵花呢?”
第一局“诗”的比赛分别以“凤朝凰”“明妃”“咏絮”为题,左未雪在最后一题上大意而输给了颜曦墨,力图在“词”上扳回一局。
“公孙先生此题出得好。”左荒弈闭眸凝神,脸上有着满意的浅笑,“未若柳絮因风起。谢道韫的咏絮之才令左未雪疏忽了。”
戾刚想说些什么,大门之外突然响起了一个蛮横的声音。
“左荒弈!你这个混蛋,给本XX滚出来!”
围观的女子或者客人都转过头去,只见左未舞身着长长的舞裙,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凶狠的样子如同一个泼妇。
“少爷,是左未舞来了。”戾轻声提醒道。
左荒弈睁开一只眼睛,满不在乎地吩咐:“把她架上来,别在下面丢人现眼。”一群杀手干脆利落地冲下去,不出一会儿便将女子带到了少年面前。
左未舞看着少年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更是怒火中烧,她厉声骂道:“我说你,没事搞什么‘墨妆大赛’,整那些唧唧歪歪的古文干什么用,酸死人了!”
“左未舞,现在这个关头别闹。”左荒弈道,“你想,若颜曦墨赢了左未雪,表面上得势的是她,但是真正是这幕后最大赢家的是我们。”
左未舞一时听不太明白,但也隐约得知了事态,她问道,“此话怎讲。”
“左未雪她是襄仪侯府的人,若她败便是襄仪侯的败,这在京都是莫大的耻辱。左未雪极其骄傲自负,若败了便不会出门,那么之后与天下其他才女比试便会不出席,引来文人的猜忌。相反,姐姐会在那个时候出面主持,照样能选出那个女子收为自己的心腹。颜曦墨于牡丹无法出现,左未雪于侯府无法露面。那就等于……”
“左家便可以操纵整个天下的文人?!”左未舞不可思议地接话道。
“看来你还不至于太过愚蠢。”左荒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话锋一转,多了几分狠辣的意味,“其实不让左未雪反而让姐姐嫁入东宫,不也是为的这个么?”
“所以你才让她俩比赛,想让颜曦墨赢?”
“对。”回答丝毫不含糊。
左未舞怔怔地看着他,突然指着鼻子骂道:“你耍什么心机也就罢了,把我客人引到这里来还让不让蔷薇阁在牡丹阙混啦!”
——原来是因为这个。
左荒弈咧了咧嘴,一副想笑又笑不出来的样子,“这样吧,今夜彼岸楼的盈利一半归你蔷薇阁如何?”
“这样才对!”左未舞很快就兴高采烈起来,“话说哪里是贵宾区,我也来凑个热闹看看。”
“不怕沈娘训斥么?”
“跟弈弈在一块,她怎么敢呢?”左未舞脸上明媚的笑容霎时竟让少年觉得回到了从前。
——从前呢……还真是很幸福啊。
——没有阴谋诡计,没有不择手段和心机城府。
——真是……好恨。
不过才多时,左未雪与颜曦墨间的比赛已经进行到了“棋”的环节。双方的青玉案上并没有放置棋盘,并且都蒙着双眼,唯有一块画着棋盘的大木板竖立在两人之间,而一个伶俐的丫头正拿着黑白两子听着两人道出的棋路在木板上错落放置。
“弈弈,你说她们两人能够下的好么?看都看不见真是难以想象。”左未舞看了一会儿便没了兴趣。
“看似无棋却心中有棋。能够在记住双方布局的同时思考棋路这才是对弈的最高境界。”左荒弈道,“但是她们两个也只能玩到这一步了吧。”
少年的嘴角扯过一丝冷笑,仿佛在讽刺。
“什么唧唧歪歪的,你就告诉我,谁赢了。”左未舞端起茶杯喝着。
“左未雪。”
“什么?”左未舞差点跳起来,“那她不是赢了三局了么?”
“的确如此。”
左未舞有些忐忑,“那……你之前讲的那个……”
“你放心。我左荒弈的计划什么时候失策过。”少年似乎胸有成竹。
“你的意思是做手脚让左未雪输?”
“不全是,我不会动手脚。但现在我既想让左未雪输,又不想让颜曦墨赢。”
左未舞越来越搞不明白,“但是,这两者分明是矛盾的嘛!”
“她们会帮我的。”少年一脸显而易见的胜利微笑。
看这两个女子下棋,只能赞叹她们的心思缜密。步步为营攻守皆宜,让人乍眼一看竟理不清头绪,更别说有XX之法了。但这两人却在对方话音刚落的同时毫不犹豫地开口落子,似乎早就料到对方会走那里、提前想好了策略。
若棋艺顶尖的人在此,不难看出,其实颜曦墨是处于下风。虽然能够有条不紊地落子抵御左未雪的步步紧逼,但在不经意间也受到了拖延战术。恐怕由此下去情况不妙。
想想也是,左家因为改朝换代而起,并不像颜家那般根深蒂固。所以无论是谁总会有城府心机,不过是深浅问题。左未雪是中书令的千金,自然比颜曦墨这样一个官宦人家的深闺碧玉考虑得更多。
细数看来,深闺美人颜曦墨还是适合吟诗作对才能尽显美态啊……
“三姐,你看,若颜曦墨这子下在这儿,整个布局看似依旧是左未雪占上风,但实际上已经化解了她的势力,达到平均。”左荒弈在面前同下面布局一样的棋盘上落下一子,局势立刻发生了变化。
“看不出来你对下棋还挺有一手的嘛……若弈弈是个女子,别说什么京师第一、江南第一,就连琼苍第一收入囊中也不过是小事。”左未舞感叹道。
左荒弈淡淡轻笑,不语。
——三姐,你怎知道,我自三年前开始便一直在下棋,下的我都累了,却还不知这棋盘有多大,子有多少,又是何时能够结束。
“抱歉请停一下,我有点累了。”左未雪在中途忽然开口,表示要暂停比赛。颜曦墨点头同意,随后起身上了楼,回了自己的屋子。
杀手之一匆忙赶来,在戾的耳畔说了什么。男子听罢便俯下身,将手下的话传到了主子的耳中。
“如此,便让她去彼岸楼五层等我吧,别去紫藤斋了,太远。”少年说完便站起来,头也不回地朝楼梯走去。
“喂喂,比赛还没结束你要到哪里去?”左未舞在身后叫了起来。
“睡觉。”随口丢下这两个字,少年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女子的眼前。
左未舞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坐下。倚着栏杆,将杯中的酒一口饮尽,望着底层的熙熙攘攘,还有穿梭于三楼廊间的那个紫衣丽影,突然感觉有危机来临。
——那个女子,绝非善类。
絮姬身穿中原女子的衣物,竟衬得身段更为曼妙,她已在房中等待,利索的行动看上去同过去一般矫健。
——竟比边下令边赶来的他还要早。
左荒弈支退了随从,装修别致的的屋内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姐姐来找我,不知所谓何事?”左荒弈问道,“难道是落樱轩的女子不识大体,惹怒了姐姐?”
他很清楚,有叶琛宣在的地方,定不会安宁。但是他却想赌上一赌:究竟是她叶琛宣手段高明,能够再次做出逼他处死管理者的事情,还是他更甚一筹能将这个蛇蝎女子置于死地。
“对我说实话,弟弟。”絮姬并没有直接回答左荒弈的问题,“你将我安排至落樱轩,是否是为了牵制住叶琛宣?”
左荒弈轻轻蹙眉:“姐姐这是听谁说的。”
“你别费心考虑是谁说的,我絮姬虽比不上这些女子的心机,但起码的直觉还是有的。”絮姬叹了口气,“弟弟,杀掉叶琛宣吧。留下她是个祸害。”
“我何尝不知。”左荒弈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她想踩着我爬到更高的地方去。跟颜曦墨想杀我一样,这里的所有人都是想要利用我左荒弈达到自己目的的恶女。若是杀,岂不是要将牡丹阙乃至全天下的女子一一杀尽?”
絮姬一时竟接不上话来,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
“姐姐,我不喜欢她们这些只会耍心机的女子,所以,我想毁了她们。”少年的脸上浮现极其残忍的神情,这让絮姬都有些不寒而栗。
“我想让她们都知道,想要利用我左荒弈的,都不会得到一个好下场。”那优雅而冰冷的弧度扯出主人内心的激烈交锋。
“我懂了。”絮姬怅然道,苍白的面容上出现了血色,笑容竟是那样的平静而温暖,“既然如此,姐姐就帮弟弟。如果暂时没有办法让叶琛宣心服口服地拜倒在脚下,那么就让我来牵制住她便好。她的迷心窃魂舞,对于我而言不过是小孩子的把戏。”
“所以我才敢把这个女人交给姐姐约束。唯有姐姐,也只有姐姐,能够压制住她的煞气。”左荒弈轻轻拉住絮姬的手,如同一个幼童牵着长姐一般,“姐姐有兴趣看‘墨妆大赛’么?是曦与左未雪之间的比试呢。”
絮姬一听与曦有关,顿时便起了兴趣:“如此,那我就过来看看好了。”
左荒弈带着絮姬回到了原来的位子,左未舞连忙放下酒杯拿着浓茶喝了几大口,“怎么那么慢啊,她们这一盘棋已经开始数子分胜负的时候了。”
“这不是刚刚好?”左荒弈笑笑坐下,“姐姐,坐着。”
左未舞好好打量了一番少年带来的女子,忽然发现她与太子妃大姐有几分神似——难怪弈弈会如此喜欢她。
女子心里暗叹道,但却不敢说出。
“‘棋’局,双方平手!”
下面一片哗然,这还是“墨妆大赛”第一次的平手局面。
“居然平手,看来颜XX还真是手下留情呢。”左未雪笑道。
“过奖,小女子还要多谢XX肯让几步不让小女输的过惨呢。”颜曦墨客气回答道。
“接下来是‘书’局,请二位在青玉案旁准备。”
两个女子相互对望一眼,平静优雅地开始研墨。不出一会儿,两人便同时抬笔沾了刚刚研好的徽墨在宣纸上书写了起来。
银钩铁划,两人虽是女子,但字却英气十足,有普通男儿都不及的大气,霎时间竟分不出谁更胜一筹。
最终,因为挥笔时的力道不均导致墨色不同,颜曦墨输掉了比赛。现在若最后一场“画”再败,琼苍第一的名号恐怕就要落到左未雪的身上。
“颜XX,看来卖笑也卖掉了你的几分才气啊。”左未雪含笑讽刺。
“言之过早了吧?别忘了还有‘画’。”颜曦墨并不着急,十分淡定地回答。
画之所需皆摆放妥当,两人的青玉案上琳琅满目地堆了一片,只留下了三分之一的地方铺了宣纸。但是两人所选的纸张材质却略有不同,颜曦墨选择了生宣,而左未雪则选择了与之相对的熟宣。
生宣写意,熟宣工笔。
“你到底想干什么呢?”少年低声道,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颜,曦,墨。”
刹那间,他做出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