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方在家中休息了一天,从宫中便传来了一封信——太子妃左未弦指名要幼弟左荒弈进宫,说是有要事商讨。
左荒弈只带了几名家仆便坐着马车驶入了宫门,却发现太子妃正在下车的地方等他。
“姐姐。”左荒弈脸上的神情柔和了很多,“不知姐姐叫小弟前来,所为何事?”
左未弦淡淡笑道,“来,去御花园细谈。”
宫女端上了两杯清茶便被退了下去,同左未弦与左未雪夜谈一样,她们只能在远处观望着。
“姐姐,你有什么事?”左荒弈喝下一口茶,问道。
“没有事就不能请弟弟来喝茶了么?”女子吹开了茶沫细细品茗着。
左荒弈盯着她:“茶并不好喝。”
“那要看是谁泡的。”左未弦明知隐喻,却故意搪塞,“宫人沏的茶自然不好喝。手法粗糙,会损了味道。”
“如果没事的话,臣弟便要出宫了。”左荒弈说着,站起身来。
“难道你连陪姐姐喝茶的时间都没了么?”
少年望着她,平静道:“姐,你忽然变了。我很想知道,那个使你改变的人,究竟是谁。”
左未弦笑道:“弟弟自小聪明,你猜得出来。”
“非宫中之人,也非朝中之人。应该,是左未雪吧。”
“你怎就知道是她?”
“我们几个从小便一起长大。这点脾性还是知道的。”左荒弈重新坐下,“说吧,她找你有什么事。”
“不过想问弟弟借一个人。”女子从容答道。
“问我借人?有意思,”左荒弈笑了起来,“她要借谁?”
“江南第一才女,颜曦墨。”
霎时间,那笑容僵在精致的脸上,久久不散。
“她准备选出琼苍第一才女,因此需要先打败颜曦墨。”
“京师第一才女的名号还不够她满足的么?”左荒弈眯起了眼,神色间隐约有愠怒之色,却只是浅浅的一层。
“小弈,人的欲望是永远都满足不了的。获得了这个,便更渴望获得另外一个。”左未弦平静说道,“我认为帮她无妨。”
左荒弈沉思许久,道:“她请了姐姐去‘墨妆大赛’做判吧?如果这次能够在天下文人面前露脸,便能更进一步告诉他们当朝太子妃也是个平易近人博学多才的女子,‘祸水’声少了,拥护声多了。”
“不愧是小弈。”左未弦的脸上依然挂着之前的笑容,令人感觉有几分虚假,“你想到的,连姐姐也没有想到呢。”
左荒弈脸色一变,起身冷漠道:“让她需要见颜曦墨的时候就到左府找我。”
言罢便要离开。
银发少年忽然一叹:“我非常不喜欢有人自作聪明。如若我的亲人在向我提出要求前故作客套,会伤了我的心。”
左未弦的瞳仁明显一张。
少年拂袖离去。
左未弦朝着他的背影,幽幽道:“你在生气。我不知道,你为的是什么。”
“为了一个女人。”冰冷的声音远远传来,有几分飘渺的味道,却沉重得压人窒息。
左未弦慢慢端起杯子,语气分不出情绪:“你都听见了吧?”
左未雪绕过亭后的假山走了出来,方才的一切都已进入耳蜗。
“有劳太子妃帮忙了。”左未雪行了个礼,便要离开。
“等等。”左未弦突然发话。
“太子妃还有何吩咐?”左未雪转过头来,问道。
“还请你以后不要再进宫找我了。”女子淡淡道,“原因你应该明白。”
左未雪心领神会,点了点头:“我自然不会再来打扰太子妃的清幽。先行告退。”
行礼的姿势,因为等级而恭敬的语态,是一堵将任何亲近的人都能隔开的高墙。
左未弦苦笑了一下,起驾回宫。
不出多日,那个身着白衣的女子便走进了左家的大门,拜访一族之中最有希望的后生。
在京师,有两处左府。一处,是当朝中书令左楚寒的府邸。自从左楚寒受封襄仪侯,那大门的牌匾便再也不是区区的“左府”二字了。然而,另一处的左府——全国首富左楚寒一脉,依然保留着最初的名字。
果真相左。
“堂XX,这边请。少爷在石园恭候。”仆人将她引到了左府东南边的石园里,只见左荒弈正独自一人坐在园正中央的大理石桌旁品茶。
侍婢在几丈之外候着,时刻准备听从主人的差遣。
左未雪坐在了少年对面,伸手划过桌面,那冰凉的触感如同儿时的感觉一样。
“喝茶么?”少年淡声道。不等她回应便动手倒了一杯,放在女子的面前。左未雪端起杯子,闻着恰当好处的茶所散发出来的香味,笑意渐深。
“笑什么?”
左未雪望着他:“看来,你已不恨我。”
左荒弈笑了起来:“你错了。
“我无时无刻不恨着你。恨着伯父,恨着父亲,恨着母亲。恨着一切让姐进宫的人。同样也恨皇上,恨太子。”
左未雪顿了顿:“你可知,刚才的这番话,有多么大逆不道么?”
“怎么?想害我?”左荒弈挑了挑眉毛,“不过,你还没有这个资格来害我。你信不信,当你还未将这件事说出去,我就可以让你死在这里。”
他的话语同脸上的笑容般诡异难辨,犹如地狱的低哑喘息。
“荒弈,何必。”左未雪轻轻笑道,“我今日前来不是为了和你谈论这事,这次我只想谈谈颜曦墨。”
“若不是姐拜托我,你认为我可能在这里和你喝着茶闲谈么?”左荒弈端起茶杯,一口喝尽。
他皱了皱眉,唤来了侍女,将全部的茶都退了下去,重新再沏。
“是这样,我想请你给我个机会,让我和颜曦墨赛一赛诗词歌赋琴棋书画。”
“为了琼苍第一才女的名号?”
“没错。”女子回答的是如此坦荡。
“她现在不过是个风尘女子,就算拥有再高的名号,现在的沦落也只能将一切毁灭。”左荒弈神色淡然,“你何必与她较真。”
“是才女便永远都是才女。无论她身处何处。”
看着左未雪坚定的表情,少年点了点头,“如此,便让你见她一见。”
他站起身:“你跟我来。”
左家的马车停在了牡丹阙前。仆从殷勤地端来踏椅,搀扶左未雪下车。
“这里便是牡丹阙?”映入左未雪眼中的是一座八层建筑,装修的极致奢华,甚至连皇宫的耀眼都能够挡住。周围还有四座五层的建筑围绕,个个玲珑精致,线条完美,却远远不及主楼的大气磅礴。
——然而在这五座楼宇之外,却有着厚厚的围墙,被白色的颜料粉刷一新,深红色的瓦片紧密地盖在上面,绵延过去。
“如你所见。”左荒弈淡声道,便带头走了进去。
少年带着初入风尘之所的左未雪进入了彼岸楼。在门口的两名女子望着左荒弈身边的这个女人,不禁窃窃私语了起来。
“不会吧,难道我们彼岸楼也要换管理人了?莫非如夫人惹恼少爷了?”
“我看不像,这个女子全身上下透着书香气质,又不乏华贵,定是哪家名媛。”
“名媛淑女什么时候喜欢到风月场来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如夫人愠怒的声音从两个议论纷纷的女子身后响起,她方才已经听到了一切。
“如夫人。”那两名女子慌忙行礼,忐忑不安。
“以后这种言论不许在我彼岸楼出现,若下次再犯,必要割掉你们的舌头!”如夫人严声厉色,吓得两个女子连忙答应,怯怯退去。
这时,左荒弈已经同左未雪一道坐了下来。如夫人笑脸迎了过去:“不知少爷来此,有何要事?”
“如夫人,这位XX想要见曦。”
如夫人阅人无数,一看左荒弈身侧的这个女子气质不凡,再加上少爷平日几乎不带女子来牡丹,由此便推断出了眼前的这个女子,来历定不寻常。
“是,我这就去喊曦过来。”
颜曦墨从东瀛回来后便不曾离开过屋子,一日三餐都由侍女送来。如夫人有意无意地对她进行了限制,叶琛宣没了消息,连荷都没有来看过她。
“咚咚咚。”有了敲门声。颜曦墨打开了门,只见如夫人正站在自己的面前。
“如夫人?”她有些不可思议。
“有位XX要见你,跟我来吧。”说完她便转身离开。颜曦墨愣了愣,还是跟了上去。
颜曦墨站在左未雪的面前,微微有些惊讶——她,她不是京城第一才女左未雪么?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一直听闻,左家成员彼此多有不合,表面上似乎是个恭谨有序的大家族,但内地里却斗争不断。两系斗争了多时,就连后辈之间也不曾停止。
可以说,左楚炎一脉是不鲜与左楚寒一系往来的。
但是今天,左未雪怎么会和左荒弈在一起?
“颜曦墨,好久不见。”左未雪从容站起,微笑道。
“左XX,小女子名叫曦。”颜曦墨淡淡笑道,“上次见面时三年前吧?时间过得真快,看来京城也没有能够比得过你的人才出现了。”
话语之间明明是对左未雪的讽刺,谁都知道,帝都天漠,是左家控制范围的中心。就是他人想赢,也永远赢不了。
“曦么?真是有趣的名字。不过,看来江南也没有很杰出的才女能够打败你继承名号了。”左未雪笑着回答道。
“不知左未雪XX,找小女子有何事?”颜曦墨吹了垂头,问道。
“我想同曦姑娘比赛,从而判断谁是琼苍第一才女。”
“为何要与小女子比?曦不过是风尘女子,江南第一才女,琼苍第一才女,又与我何干?”颜曦墨说道。
“你所拥有的永远不会失去,相反,你所不曾得到或者没有资格获得的东西,永远都不会属于你。”左未雪笑道,“不知琼苍第一才女于牡丹阙,会不会引来更多的王公贵族一近芳泽呢?”
左荒弈轻咳一声,提醒左未雪有些说过了头。
然而左未雪却并不理睬,只是凑近一步,语气危险:“别装出与世无争的样子,颜家的女人天生不是等闲人物。”
她迅速后退,等待答复。
颜曦墨沉思了一会,“如此,我答应XX。请问什么时候比?”
“曦姑娘不问比什么么?”左未雪笑出声来,“难道如此有把握,不用准备么?”
“不妨一试。”颜曦墨显然相当自信。
“那就今晚吧。”左未雪偏过头去,“荒弈,今夜应该轮不到彼岸楼吧?”
如夫人连忙答道,“今夜是蔷薇阁。”
“既然如此,如夫人你就去准备一下吧。作为‘墨妆大赛’的前奏戏。如果那些权贵想要前来的话,也放他们进来吧。”少年的嘴角勾起邪魅一笑,这是他沉默许久任由两个女子交谈之后第一次发话,“左未雪,如果左未舞发起脾气来,你可要负全部责任。”
“这自然没问题。”左未雪轻轻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