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一听絮姬要走,井南府的长老们在密室集合,站出来阐明自己的观点。两方意见谈论许久,几近水火不容之势。
「绝对不可以,絮姬熟知我们井南府的一切,还学会了至高至深的武艺,如放她走,万一她将这些技艺交给陌尘,那么下一次的‘血樱大会’我们便更无机会了!」
「但是如果因此得罪陌尘,就如同得罪了左家,日后井南府的处境会怎样谁也不知。」
「我们井南府难道还会怕区区一个左家不成?」
「元桥君,你难道一点都不知道凌驾于五姓之上左家有何等的势力么?得罪了他们,就等于得罪了整个琼苍王朝!中原人的铁骑足以让东瀛血流成海!」那人夸张地说道。
对方欲要争辩,却被一直沉默的首席长老打断。
「够了。”场面顿时安静了下来,「临泉,你看如何?」
从外面忽然走进一个人,临泉面容冷漠,坐在了首席长老对面——现下,已经褪去所有伪装的他,既是杀手又是掌权人。就连絮姬也不知道,平日恭恭敬敬的临泉,居然是仅次于首席长老的井南府权力人物!
「让絮姬走可以,但,必要的代价还是要索取的。”
「比如说。”
「陌尘永远不准再参加“血樱大会”,絮姬自废武功。」临泉的口中道出这两句绝情的话语,长老们小声讨论了一下不再做声。
「你们觉得如何?」首席长老问道。
「临泉大人说的是。」
「那么临泉,就按照你说的办。」长老叹了口气,「你代表井南府去和陌尘左少爷谈吧。」
「是。」
临泉退了出去。
双方席地而坐,井南府还未答应絮姬离开。然而这个女子却十分自然地代替了颜曦墨坐到了左荒弈的身旁。
「永不参加‘血樱大会’我接受,但是要我自废武功,这绝对做不到。」絮姬斩钉截铁,语气坚定得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临泉熟知杀手的品性,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一旦认定了什么事情很难有返回的余地。
他不慌不忙,「那么絮姬,你还是必须留在井南府内。我相信,井南府留下一个杀手,一定不是什么难事。」
絮姬冷笑道,「你是在威胁我?」
临泉轻笑着:「怎敢威胁絮姬大人?」
眼看杀意越来越浓,这次的谈话即将宣告失败。沉默许久的少年忽然开口道,「我同意这两个要求。」
“但是,弈,没了武功,我……”
“姐姐不需要保护弟弟。”左荒弈安静地说道,一字一句,“只要弟弟足够强大,就可以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不受伤害。”
絮姬斟酌了一番,点了点头。
「喝了这个就行了。」井南府递来了一碗药汤,与普通的中药并无差别,但颜色却更为纯澈。
戾不动声色地接过药碗,仔细闻了闻,递还给了絮姬:“的确是东瀛废除武功的汤药。”
临泉笑道:“看来,左少爷手下的人真是见多识广啊。就连东瀛珍贵的药汤也见识过呢……若不是絮姬执意要走,井南府恐怕也不会下那么大的血本。”
看着絮姬将汤药一饮而尽,临泉松了口气。
“如此……”他从手下那里接过一张薄纸,放在了矮桌上:“就请左少爷签了这个吧。”
“哈,笑话。你认为我左荒弈会不遵守交换条件么?”少年冷笑道,但还是提笔在最后龙飞凤舞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临泉收起了纸,站起身来行礼:“左少爷,回中原的船已在港口整装待发了。趁着晴天启程才最好啊。”
“临泉君请放心,我明早便启程回中原,从此不会再踏入东瀛半步。这里,陌尘呆久了也未免会染上阴气。”左荒弈客客气气地回敬了对方的逐客令。
临泉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带着井南府的其他人,走了出去,
“呃。”絮姬猛的吐出一口血,身上杀意犹在,但却如同一个婴儿般软弱无力。
“看来药效到了,絮姬姑娘已经废除了武功。”戾瞥了一眼,低声道。
左荒弈从袖中拿出一条墨紫色的手巾,将絮姬唇边的血迹擦干,“姐姐回去好生休息,明天一早我们便启程离开。”
“嗯,好。”絮姬说罢便起身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戾,找几个人保护她。”少年吩咐道。
杀手会意,带着其他人一同退下。周围似乎又安静了下来,静得可以听见落花的声音,但却静得连鸟叫都听不到。
“曦,今天不用伺候了。你去照顾絮姬。”
“是。”
颜曦墨退了出去,最后望了一眼那个少年。他的面容依然平静,这下正阖眼休息。
可不知怎么的,双眉微锁。
絮姬的住处并不大,周围的一切甚至无法匹配她作为井南府顶级杀手的身份。就连绯樱阁的宾客住所,也比这豪华得多。
颜曦墨到达之时,絮姬已经铺床躺下。虽然没了武功,但自小便练就的感觉依然发挥了作用。女子刚到门口她便瞬间醒来,低声问了一句:“谁?”
颜曦墨走过去,微笑道,“是曦。奉少爷的命令来照顾絮姬姑娘的。”
絮姬这才放松下来,合起了眼。她纯黑色的长发散在白色的褥上,煞是好看。毫无点缀的面容素净而又苍白,仿佛在这会儿收敛起了所有的杀意。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般安然入睡了。
看着她同少爷般闭目养神的样子,“倾城”二字从颜曦墨的脑中跃出——自己的容貌在江南一带也芳名远扬,但此刻絮姬的容颜,恐怕只有琼苍第一美人的太子妃左未弦可以比拟吧?
“怎么?”絮姬突然的发问打断了颜曦墨的思绪。
颜曦墨吐出一口气,“请问絮姬姑娘,您跟少爷回了帝都之后,又想做些什么呢?”
女子笑了起来,“怎么,怕我跟你争宠么?”
颜曦墨的脸微微一热,“不,天漠城不是个适合姑娘的地方。那片繁华之下埋葬着多少白骨都不为人所知……”
“这个我知道,东瀛又何尝不是如此?”絮姬打断道,“曦姑娘难道没听说过:‘东瀛的樱花开的越美丽妖娆,埋葬在它底下的尸体也就越多’。”
颜曦墨淡淡笑道,已然镇定,“看来絮姬姑娘日后可入落樱轩,那儿的樱花,必是比井南府这儿的,更美。”
冰雪如絮姬,她怎会听不透颜曦墨的这番言语?
“你是说牡丹苑么?我正有这个打算呢……以我的舞姿,落樱轩应该不在话下。”
絮姬的话语滴水不漏,令人找不到丝毫的破绽将其反驳。
“如此,那便请姑娘好生休息,小女子先退下了。”
颜曦墨出了絮姬的住所,走在空旷的园中。忽然,一阵扑翅声从半空传来。她抬头望去——那、那是叶琛宣的白鸽!
鸽子似乎认得颜曦墨,落在了她的肩上。红色的爪上有一小筒,里面放着一卷信笺。
颜曦墨抽出信,鸽子立刻离开了她飞了出去,不一会儿便无影无踪。白色的纸上写了寥寥两行字:
芸娘猝死,孟婆暂代。
此去东瀛,寓意可知。
看到这儿,颜曦墨不禁产生了联想:絮姬,难道是少爷为了落樱轩所找的管理者么?
她看得出来,絮姬对左荒弈的心是真的。然而那个少年望絮姬的那份情也看不出虚假。
但是……
她将纸撕成了碎片,丢进了一旁的小池中。材质特殊的信纸遇水即溶,消失在碧水之下。
——左荒弈,你太残忍了。絮姬可是真心对你。
陌尘走的时候,唯独只有临泉前去相送。
“真是难得啊,我本以为只有东瀛的樱花会来相送了呢。”左荒弈笑道。
“容我同絮姬XX说几句话。”临泉淡淡说道。
少年沉了沉脸色,但还是对女子露出了笑容,他对着絮姬温言道:“我就在甲板上等姐姐。”
絮姬点了点头。左荒弈看了临泉一眼,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随即便上了木板。陌尘的杀手们陆续登上,絮姬留在了最后。
「絮姬。」临泉开口道。
「怎么?」目送少年上了甲板,冲自己温和一笑后,身着中原服装的女子偏过了头来。
「东瀛的话,你还会不会回来?」性情千变的临泉忽然换了个口吻,有点像一个孩童央求大人陪伴玩耍。
絮姬笑了,那样的笑容有些苦涩,「陌尘永远不准再参加‘血樱大会’。这是您的话呢。临泉大人,除了“血樱大会”,我好像也没有什么理由回到这里了吧。」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临泉低声呓了一句。
而絮姬已走上了船。
踏板被人收起,豪华的大船缓缓驶离码头。临泉忽然看到,絮姬正在船栏旁,向这里望着。
「复来归么……」她笑了笑,走进舱内。
海上吹来了一阵樱风,粉色的花瓣落在甲板上,铺了一地。
——再见,絮。
听说,少爷此去东瀛为的是参加一个重要赛事,虽赢却失去了日后参加这个赛事的机会。
听说,少爷从东瀛带回一个女人,准备让她成为落樱轩的新管理者。
听说,这个女人会阴阳术,舞姿倾城,竟与左未舞左XX不相上下。
听说,颜曦墨,失宠了。
“如夫人好。”颜曦墨刚踏入彼岸楼,却发现如夫人站在不远处,不得不请安。
“行了,快回去休息吧。”如夫人淡声道,而在她身边的,则是彼岸楼的头牌月姑娘。她的嘴角,有着一目了然的得意和轻视,仿佛在嘲笑。
在这周围,各个方向都若有若无地投来笑话的目光。
——那是一种怎样的力量,竟将这些书香之后训成了深宫嫔妃。只为求得牡丹苑主人的一点青睐。
“是。”颜曦墨没有多言,侧身退下回了自己的屋子。
——左荒弈一进牡丹苑便带着絮姬前往落樱轩安营扎寨,连梅姨沈娘的请安都不予理会,更别说顾及到一直在他身边同行的自己。
如同空气般被他忽视。
“参见少爷。”落樱轩群芳纷纷下楼,于底层迎接牡丹苑至高无上的主人。
“请起。”左荒弈说着便找了个位子,同絮姬一起坐下。
周围的女子交换了眼色,纷纷猜出少爷所带来的这个女子便是即将成为落樱轩管理者的那人。
女子们神色恭敬,微微垂头。
叶琛宣作为落樱轩头牌站在了最前面,她望着坐在左荒弈身旁的絮姬,不由一惊——这个女人,居然也学过“迷心窃魂舞”!而且造诣,远在她之上!
莫非少爷,特意选了这个女子来压制自己的么?
紫藤斋突然宣布芸娘染疾猝死,这样一来就只能宣布由自己暂代落樱轩管理者之职——这都是她预想好的。
那图示的确是她调换的。
她知道,四大处所的管理者不是那么好遴选的。
这样,有一段时间,落樱轩便是自己的天下。她相信自己的手段,定能够完完全全掌控这里。哪怕之后来了新的管理者也是徒劳。
但万万没想到,牡丹苑之中,居然还有孟婆——这个比任何人资格都要老的长辈。
——看来,左荒弈依然操控着全盘。
“这位就是你们落樱轩的新任管理者,你们可以管她叫做絮姑姑。”左荒弈淡声道。
女子们连忙回应。
絮姬站起身来,微微点了点头,“絮姬初来乍到,若有不足还请多担待。”
叶琛宣微笑着,走上前去,盈盈一拜,“小女子是落樱轩的头牌琛,不如由我带姑姑去房间吧。”
说罢她刚想引路,却不料被左荒弈回绝。
“你自行做好本分就可以。其他的事情不用你多加操心。”冷漠的话语,没有任何缓解的余地,甚至没有给叶琛宣以台阶下。
叶琛宣依然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如此,小女子便告退了。”
看着头牌的离开,其他女子也纷纷行礼告退。落樱轩底层再次空旷了起来。
“姒,带絮姑姑去房间,看看缺什么,她的话你必要当做我的话一样照办不误。”左荒弈唤来一个侍女,看起来颇为伶俐,他吩咐了几句便起身准备离开。
“弟弟。我很想知道你安排我来落樱轩究竟为何。”
左荒弈面对着她,嘴角扬起一丝笑意,手指于唇边做了一个“止”的动作,“姐姐,你会知道的。”
叶琛宣缓缓关上了房门,坐在桌旁,细细想着——
本来以为颜曦墨受到了左荒弈的青睐,再加上她的聪明,必定能因为那张字条而做些什么。没想到现在事情居然发展成了这样。
看来颜曦墨气数已尽,自然就没多大必要再费工夫联络感情。
落樱轩其他女人都不是对手,唯有那个絮姬……看来一定要在适当的时候探探虚实。
叶琛宣忽然扯出了一抹冷笑,她想起了之前的那个传闻。
——那个即将举行墨妆大赛的传闻。
而在那之后,定会举行花魁选举。
——慢慢来。时间有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