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参见太子妃。”
左未弦走在皇宫廊间,不断有婢女向她请安。永远一样的话语早已令她麻木,她随和地点了点头,便径直走了过去。
“太子妃唉,真是和蔼呢……比宫里的其他娘娘好多了。”其中的一个小宫女不禁感慨。
“嘘……别让其他人听见了,太子妃和蔼是和蔼,但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恐怕日后在后宫不好立足啊。”
“什么什么?太子妃将来可是尊贵无比的皇后,怎么会不好立足?”
“难道你不听说,太子不喜欢太子妃么……”
周围灯火通明,为来人照亮前方的道路。明明这条走廊一眼望得见尽头,却似乎永远也走不完。
摇曳的灯火映在左未弦白皙的脸上,曾经还未及笄的她就是以这样一张不施粉黛的绝色面容获得了琼苍第一美人的称号,上至皇亲国戚,下到平民百姓,都以一睹素颜为荣。但这张脸却如同面具一般,令人感觉亦幻亦真。
宫中的流言蜚语同请安声一样,也已听惯。
——反正,自己不过是家族的一枚棋子,这样安分守己总是好的吧?
她这么想。
一阵冷风吹过,袭上了她华丽的衣衫,带来了丝丝凉意。左未弦握住手腕,明亮清澈的眼眸缓缓抬起,望着远处被夜色所笼盖的天空。
刹那间,一个孩童甜美的笑容出现在她的眼前。
左未弦的脸上浮现了难得的微笑,是温暖而真切的,没有平日那种显而易见的虚伪。她伸出手去,想要抱住那个孩子。
“未弦。”一个女声从旁响起。
这熟悉的声音听过无数遍,记忆犹新。
左未弦放下手,脸上的笑容早已不见了踪影。她又恢复了平日太子妃与世无争的模样,但却隐含着锋芒。
“左未雪,你有什么事。”
东瀛。
“少爷,这是您要的资料。”戾将一张纸递到了左荒弈的面前,少年放下杯子,仔细读了起来。
源絮姬,东瀛阴阳术世家源氏的二XX,二十年前源家一日之间惨遭灭门,疑似对立家族所为。外人皆以为源家已无血裔存世,不料当时源絮姬因被重物砸至昏迷,又有死去仆人之血的掩护,侥幸躲过一劫。后拜井南府,学习暗杀之舞。因有阴阳师血统而天赋异禀,当年便参与了血樱大会,可谓井南府百年一遇的奇才。直至如今已参加四次,被视为井南府顶级杀手之一,从不轻易出手。
——“晴杉。”
“戾,可有絮姬家谱?”
杀手点了点头:“猜想少爷或许会要,我让他们也调查了一份。”说罢便从怀中掏出了另一张纸。
左荒弈接过薄纸,迅速在絮姬的名字旁找到了另外一个名字:晴杉。
下面的辈分关系之一是:絮姬之弟。
“戾,替我去跟絮姬说,今晚请到小桥边的樱花树下一见。”
戾微微有些惊讶,但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你进来吧。”颜曦墨从拉门外走了进来。
“坐。”女子应声坐下,随即左荒弈又说道,“曦,为我奏一曲《蝶恋花》吧。”颜曦墨微微抬头,发现昨日摆放东瀛乐器的地方居然换上了琴。
——他是早有准备么?
颜曦墨起身,走到琴边,轻抚细弦,“请问少爷想听谁的《蝶恋花》?”
少年斟酌了一会儿,道,“柳永的便好。”
琴音间,夹杂着过往朦胧的记忆。那个时候,一个女孩正抚琴在石桌旁低吟着,而身侧则坐着一个比她小很多的孩子。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女孩停止了弄琴,微笑着问道,“弈,你喜欢这首词中的哪句?”
孩童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
“看来弈还是个性情中人啊,说不定你将来会成为一名大侠呢。”女孩笑着,眉毛弯弯动人无比。
“那么姐姐,长大了你就嫁给我好吗?我带你去游山玩水,走遍天下,然后找个幽静的地方不要再听老师教导那些唧唧歪歪的古文,好吗?”孩童似乎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将这番话说完。
面前的女孩微微一怔,“好啊,那你要快些长大啊,不然姐姐……会老的不堪入目,再也配不上你了。”
“胡说,姐姐,你是天底下最美最美的人,永远也不会变老。况且不管你有多老多丑,我都会娶你。”孩子信誓旦旦地说道。
“好。我等着你娶我。”
“姐。”
大红华妆点缀得她尤为虚假,像是一个空无的幻影伸手触去什么都没有。红衣女子从一个少年背后走过,艳丽的红色与冰冷的银白辉映着。
“姐,你不是说好要嫁给我的么?姐……”左荒弈听着乐曲,不由低声喃喃。
“您说什么,少爷?”颜曦墨停下了拨弄,略带疑惑地望着。
“辛苦你了,曦。你下去吧。”
一曲还未奏完,但她也只能退了下去。转过门的一瞬间,她突然看见,那个不可一世的冷漠少年眼中,居然流露出了悲伤和失望!
左荒弈出现在樱花树下之时,絮姬已经在那儿等他了。
女子身着白色上衣和红色裤裙,宛若一个灵力卓越的巫女。她的神情恬静而专注,似乎只在意到面前的这棵樱花树,其他的充耳不闻。
“久等了,絮姬姑娘。”
絮姬转过头来,微微行了个礼,“左少爷,不知您找我所谓何事。”
“我觉得你很像我姐姐。”左荒弈斯毫不含糊,开门见山地说道。
絮姬笑了起来,“是么?每一个比你大的女子,都可以像你的姐姐吧?”明知这是在调侃,但少年依然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他伸手抚摸起了樱花树干,“我牡丹苑汇集了天下各类多才多艺的美丽女子,但没有一个像絮姬姑娘一般。”
“哦,我倒想听听。”絮姬兴致勃勃地说道。
“有锋芒平日并不同其他女杀手般寒气逼人,让人根本无法踏实;危险之时也依然能够保持绝对的镇定,不轻易被怒意所操纵……”
“所以,您想让我入陌尘?”絮姬打断了他的话。
左荒弈没有回答她,只是继续说道,“我的姐姐也跟你一模一样。她柔却也冷漠,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她善却也怀揣阴影,至今我都无法完全看清她的所思所想。”
“你的姐姐是……”
“琼苍太子妃,左未弦。”
絮姬想了一番,笑容更明显了,“知道吗?我的弟弟,和你刚才一模一样。”
——刚才?
左荒弈问道,“为何说是刚才?”
絮姬淡笑着,“我突然才发现,左少爷并不是传闻中那样冷酷绝情。至少在谈到左未弦XX的时候,依然保留着作为人的情感。你的脸上有着平日没有的柔和。这样看来,这位左未弦XX,似乎对你很重要。”
“她是我姐姐……”左荒弈靠在了树干上,略微垂着头。银色的发丝覆在了额上,少许也将眼眸遮住,“是姐姐。”
他反复强调着这个词,低低的声音掩藏着细微的怨气。
絮姬走过去,紧挨着少年倚在了树上,道,“我的弟弟,也跟你一样,虽然那是我很小很小的事情,他也很小,不过才几岁。但是,笑容却很甜美,很温暖,很真实。眼眸中有着孩童般的天真,与不过才七岁的我完全不同。
“因为有过人的灵力,自小我便一直被当做源家继承者所教导着,完全失去了身为孩子的快乐。但是我弟弟,晴杉却不同。他会在我累的时候过来冲我微笑,会用那专注的眼看着我,真的……他不该死的。”
絮姬的脑海中又想起了多年前那场血腥的杀戮,虽然她早已手刃仇敌,告慰了家人的灵魂,但那样刻骨的记忆却依然挥之不去。
周围荧光点点,絮姬的夜光蝶飞了过来,围绕着樱花树翩跹,那高大的树由里而外散发着粉紫色的光,同夜光蝶的幽蓝混合在一起,令人如同身临幻境。
“姐姐。你跟我一起回中原好吗?”
絮姬的眼中出现了幼弟的脸庞,那样的恳求令她无法拒绝。
“好。姐姐,跟你一起回去。”她下意识抱紧了他。
颜曦墨站在远处,望着依偎在一起的姐弟,轻轻摇了摇头,转身回去。并不明亮的走廊上唯有她急急而过,映到地板上的光线拉出了长长的背影。
——也许,是他们都太过寂寞了吧?
——一个没有了疼爱自己的姐姐,而另一个,则没了自小所喜爱的弟弟。
——也许当人在极度寂寞的时候,都会找这样一个人来排解内心的压抑。不然的话,这个人一定会疯掉的。
“疯掉……的……”颜曦墨停下了脚步,轻声道。
——只怕不等百年,她也会疯掉的。
东瀛的夜空和天漠的完全不同。就连井南府中也没有丝毫感玷污这份安宁,是那样的纯净,没有过多的杀气晕染。就如同千里之外的江南古城——那沉睡在烟雨之中的醉人天堂。
——这是左未雪第一次来找她。
“说吧,有什么事。”左家自小便争锋相对的两个女子对坐在御花园的亭中,侍女不敢上前伺候,只能远远看着。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一点都没有变。”左未雪轻笑着,喝了一口茶。
“左未雪,不要以为你大我一岁就可以教训我。现在不同儿时。”左未弦平日和蔼的语气蓦然一变,那种冷冰冰的语气连远处的宫女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知道,你是太子妃。”左未雪没有生气的意思,淡淡笑着,犹如平时镇定自若的左未弦。
“如果你没有事的话,我该回宫了。”左未弦说罢便起身准备摆驾离开,贴身宫女们忙走过来,不正不巧地听到了左未雪的一句话。
“你的夫君今夜应该会到侧妃处休息吧?何必那么早回去呢?”
左未弦脸色惨白,像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她轻咬着牙:“大胆。给我跪下!”这一声居然让前来服侍的宫女们也吓得跪在了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左未雪并没有争辩的意思,从容而跪。
良久,两人僵持的状态才终于瓦解。
年轻的太子妃有些疲倦得挥了挥手,吩咐宫女们,“你们先退下。”依然跪在地上的侍女们面面相觑,只得一个个站起迅速离开。
“左未雪,我差点忘了。你最喜欢做的就是看别人被激怒的样子。”左未弦微微一叹,“真是遗憾啊。”
没等太子妃吩咐起身,左未雪便自行站起,笑道:“你还是和儿时一模一样。他们都说,未弦进宫之后变了很多,沉默,隐忍,仿佛看穿了红尘琐事再也不为之所动。可是我还是觉得,你还是小时候那个未弦。——那个依然会耍小脾气的未弦。”
她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恨我,恨我的父亲,恨当初为什么把你送进这幽暗深邃的宫中来,为什么不是我。我想,这个问题你知道答案过后一定回答过弈吧。”
左未弦轻笑道,“莫非你来这里只想同我叙旧罢,但是抱歉,我不是一个好的聆听者,尤其不喜欢听我讨厌之人的话。”
“既然如此,那我也就开门见山。”左未雪毫不在意,“我想去见颜曦墨。”
左未弦一惊,“颜,曦,墨。”她突然发现,自己的语气似乎要把这个名字撕成碎片。
“颜昭容的妹妹居然还活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问道。
“听说那个女人被打入冷宫了?”
左未弦微笑着,有一种慑人的感觉,“你又想见她了?不过,她可在这座深宫的最北面。那座除了送饭的宫女以外谁也不会去的地方。颜然墨她……许是已经被陆凤女派人杀掉了呢。”
那种诡异的语气有些颓感,左未雪笑道,“看来你已经深知游戏规则和这内宫的一切了。不知道弈听到你刚才的那番说辞和语气,会有什么感觉。”
左未弦彻底清醒了过来。
“话说回来,你要见颜曦墨做什么?既然你要见颜曦墨,理应去找弈商量,为何要先找我?”
左未雪自嘲道,“我怕还未开口便被他所杀。”
“原来你也是贪生怕死之徒啊。”
“只想一搏高低而已。我倒要看看,这位江南第一才女何德何能享有这个称号。”左未雪的唇边忽然浮起了一丝冷笑。
她起身行了个礼,“我马上就要开‘墨妆大赛’,不知太子妃可否赏脸前去做判?”
“你准备选出天下第一才女么?”
“这也算是我平生最大的心愿。”
“那么,就愿你先赢过颜曦墨吧。”左未弦起身,“放心,此事我会同弈说的。事成必当通知于你。但你与他谈的一切最好都不要涉及到我方才的样子。不然……”左未弦长裙如水,优雅离开。
“我自然知道。”
两名左姓女子背道而去,而在那皇宫的最北侧,却萦绕了紫色的云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