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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烬残荒 《湮尘》 武侠小说 2012-07-08 18:08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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戾没有想到,自己的下一个对手依然是个女子。然而这个女子与方才的那个截然不同——她身着舞姬的装束,但长发却自然垂落,只是简单束上了一部分。纤细的手中握着艺伎红白的扇子,悠悠而来。

“是她?”左荒弈与颜曦墨都认出了眼前这个女子便是白天为他们演示茶道的那人,当时就觉得她不同寻常,没有想到,她也是井南府的杀手之一,而且相当器重,居然以她来对付陌尘领袖的心腹。

“姑娘此刻出现,莫不是又要为本少爷表演茶道吧?”左荒弈淡淡笑着。

“当然不是。”女子含笑垂首,“絮姬此次前来是为左少爷及陌尘起舞的。不知……”她微微抬起头,眼神犀利了几分,“君可有兴?”

“请。”

场面迅速发生了变化,戾站在旁边,空出了一大块土地任由絮姬起舞。女子曼妙的舞姿比牡丹苑花魁左未舞还要出色,不媚不妖,脸上恰到好处的笑容衬着她的移动更令人着迷。

——乍眼一看,她跳得竟像敦煌石壁上失传了的飞天舞。环肥燕瘦,那个女子的身段是任何金枝玉叶都无法比拟的。

上苍创出了一件完美的艺术品,让她为舞而生。

颜曦墨被迷住了。自己虽不是专门修习舞蹈,但赏舞的目光在江南一代也小有名气,见过各式各类的女子跳不同地方的舞。然而眼前这个女子的舞姿是她从未见过的。现在想想,过去没有任何一个女子,能够跳到这种境界。

——哪怕,是和她算是故交的落樱轩头牌,扬州第一花魁,叶琛宣。

“这难道就是迷心窃魂舞的最高境界么?”身侧的少年忽然叹了口气,“世人所讲的迷心窃魂,迷的是谁的心,窃的,又是谁的魂。

“还是不够啊。”

颜曦墨有些意外,难道连这样的舞姿,也无法入得了少爷的眼么?

“曦,你看着她的舞,有什么感觉。”

颜曦墨愣了一下,恍然大悟——刚才的自己,竟然被那种舞姿夺取了心魄,暂时失去了思考,“犹如迷心窃魂,陷入梦魇。”

“你可知,看这种舞的人,有何下场?”

“小女子不知。”

“你往后看看。”

颜曦墨点了点头,侧着身子向后一望——陌尘杀手们竟一个个神情醉糜,像是被佳酿冲刷了警觉,虽然依旧在原地纹丝不动,但魂魄已然游离。

“轻者乱心,陷入对方所造就的梦幻;重者,”左荒弈加重了语气,“七窍流血而死。”

女子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后背一阵凉意。

“不过,死得很安详,带着笑意。”少年的脸上有了几分波澜,“就像是那些任人宰割的牲畜,一定要在幸福之中死去,味道才会更好。”

女子不语,静静地听着。

“就像你的恭顺一样,陌尘会是任人宰割的畜生么?”左荒弈笑了起来。

颜曦墨心存疑问:他左荒弈这么一个纨绔公子,为何可以发现其中的奥义?平日笙歌酒醉的他,怎会有如此高的见识,竟能够分辨出迷心窃魂舞?

颜曦墨并不知道,在偌大的牡丹苑下,也匿藏着这种禁舞。

——而那,是黑道专门用来暗杀的舞蹈。起于阴阳。

“少爷……您……不叫醒他们么?”颜曦墨望着这么多陷入迷惑的杀手,忍不住提醒。

“他们不过是庞大的陌尘组织中的一小部分,这次带出来本就没有让他们作战的意思。”左荒弈无所谓地说道,“再者,井南府也不配我拿出隐在黑暗中的其他顶尖杀手。有戾就足够。”

少年淡淡笑道,“你看,这不也到了最后一局?”

有些时候,连颜曦墨也无法看透少年心中所想。他做的每件事情都是那样有悖常理,难道他真的不怕自己下错了这步棋,从而导致陌尘的名声大败么?

如果说,帮助北辰澈复国是一套阵法,那么血樱大会则是这个棋盘之中的一枚棋子。颜曦墨所认为的“棋子”完全够不上分量。

——也许,棋盘的对面根本就没有人存在。他一直在跟自己下棋,不能输,也不能赢。

——只是,不知道将的是哪个君。

戾仍旧是一脸冷漠的表情,但絮姬似乎没有停下的意思。她就这么跳着,令人感觉她根本不疲惫。

“呵……果然,陌尘不能小觑啊。”絮姬快速飞旋了起来,手中的红白扇忽隐忽现。就在这时,从远处有荧荧淡光向这儿飞来。

“灵力?”戾退后了几步,那点点淡光越来越明显——竟然,是一只只夜光蝶!那美妙的蝴蝶身发蓝色的幽光,翼上明显的黑色印迹和几乎看不清的身体增添了几分诡异。

“曦,你感觉到了么?空气中的邪气。”

“小女不懂,只是觉得,絮姬并不像前面的几个人,充满着怨气。她……很干净。”女子斟酌再三,下了这样一个结论。

“是么?很干净。”左荒弈笑道,那样的笑容异常柔和,去除掉了所有的戾气,“她不该那么干净的,但是,却又很干净,令人深深地着迷……”

颜曦墨听不懂少年的轻喃,她不知道,此刻身旁的这个人,脑海中充斥的,是另一个女子的身影。

夜光蝶围绕在絮姬身边,对她十分亲昵。

“去吧,去吧。”絮姬挥动了扇子,大批夜光蝶被赶到了戾那儿。絮姬不再跳舞,但依然没有将扇子合拢,就这么随着蝴蝶一同走去。

戾的佩剑已经出鞘,双方利刃在月下闪着令人战栗的冷光。他顺手斩下右侧的夜光蝶,但是却没有伤及它们分毫,连片翅膀都没有掉下,依然纷纷聚拢。

蝴蝶每聚集一分,他的反应便慢下一点,当他完全被夜光蝶包围之时,也只能坐以待毙。

“哎呀呀呀呀……客人您还真是很挑剔呢……难道是絮姬的舞入不了您的眼么?”絮姬笑着,来到了戾的面前。

此时此刻,戾已经被夜光蝶团团围住,无力再动,渐渐合上了眼。

“睡着了么?但是,我还是想将这支舞跳给你看呢……”絮姬微微行了个礼,重新转身跳起了另外一种舞蹈。

“小女子有一个问题,少爷。”

“讲。”

“为何井南府的那些人没有受惑?”颜曦墨望着长老们所坐的地方,他们一个个谈笑风生,丝毫没有因为絮姬的舞而受到影响。

“曦,你该看看他们的眼睛。”左荒弈端起茶,喝了一口。

——尽管那些人都似有似无地望着边看,但却没有一个人真正把目光停留在这里。与陌尘观看本方杀手竞技不同,他们丝毫不顾。

“这群老家伙早就做好了准备。他们知道絮姬招数里的奥秘,所以才不往这里看。”左荒弈冷冷笑道,“曦,我的箫呢?”

女子翻开玳瑁盒盖,递了上去。那做工精致的玉箫上竟刻着祥龙,尾部系着红色的缎带。少年接过便吹了起来。

一种浑厚而又轻薄的声音从中流出,回荡在整个樱花林上。

“少爷。”戾猛的苏醒,突然觉得四肢已经能够动弹。他挣脱了夜光蝶的束缚,向后跳跃着,远离了所在之处。

箫声这才止住,左荒弈握着玉箫,静静看着。

絮姬淡笑着,停下了舞步,“醒了么?那便继续看我跳舞吧……”

“够了!”戾似乎有些怒意,这是他第一次被人玩弄,而且还是个女人,“艺伎就该好好跳舞,这种迷心窃魂的舞蹈,劝姑娘不要再练了!”

他手中的佩剑散发着骇人的杀气。

“别杀她,戾。”左荒弈淡淡道。

杀手感觉到了主人内心的一丝不忍,顺从地点了点头。

“我最讨厌别人叫我艺伎……”絮姬的脸色沉了下来,“我的名字,叫做絮姬。”

她挥舞着扇子,那群夜光蝶迅速变成了一柄柄利刃,直接向戾逼来。就连她手中的那把扇,也顺着扇架生出几根利针来。

絮姬踏着木屐迅速而去,“踢踏踢踏”的声音让人感觉到一种压迫。

扇子由上至下划过,戾的劲装上留下了一道窟窿,差点就与皮肤相触。

戾倒退了几步,皱了皱眉头,握剑逼了上去。

夜光蝶所化的利刃被斩为两段落在地上,女子不再犹豫,聚集了所有的利刃,准备直接攻击戾的主人,坐在那边的左少爷。

当她准备挥动扇子指挥利刃进攻的时候,突然在少年的脸上看到了一丝笑容——是那样、那样……温暖的笑容。

“啪。”她的扇子落在了地上,仿佛看到了什么,竟瘫坐了下来。井南府长老们纷纷站起,满脸不可思议——一向做事决绝的絮姬,居然在竞技的过程中,停了下来?

“别动。”趁着絮姬发愣的一刹那,戾冲了过来,将剑抵在了她的脖上,低声警告。

少年从椅子上站起,没有将箫放下。他走到絮姬面前,吩咐,“戾,放开她吧。”

“但是……”戾有些担心。

“没事,放开。”

杀手收回了冷剑,左荒弈的玉箫正好进入了絮姬的眼中。

——那把玉箫,那样的笑容。

分明就是……

“晴杉。”絮姬呓道、

“你说什么?”左荒弈问道。

“晴杉……弟弟……”

血樱大会正式结束,陌尘由于最后的胜利夺得了本次之冠。井南府长老们虽在前面百般辩解干预杀手斗争的事情,但对于结果却是心服口服。

“我们会尽快将陌尘的胜利消息散布出去,恭喜左少爷了。”明泽十分得体地低了低头,便指挥着井南府仆从将失魂落魄的絮姬带走。

“请问,絮姬姑娘,姓何?”左荒弈拦住了他。

明泽有些奇怪,“左少爷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只觉得她,很熟悉。”

明泽笑了起来,“左少爷也信一面之缘么?”

“有时候,一面之缘也可改变一生。”少年执着着,似乎非要知道这个女子的姓氏不可。

男子摇了摇头,“东瀛女子像絮姬这样只道名不说姓的已实属少见,她的姓,是个忌讳。就连井南府长老们也不愿听到。生怕染上厄运。”

“但说无妨。”

“源。东瀛过去并称三大阴阳术世家之一的源。”

明泽慢慢远去。

“源……”左荒弈细细品味着,“戾,让人查清楚。”

“是。”

少年回到了绯樱阁,今晚他没有让人服侍,就连颜曦墨也已屏退。

他来到了桌案上,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本小册,抬笔刷刷写下了几个字。

——姐,絮姬她……很像你。

左荒弈将它迅速合上,又不知藏到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