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中非汉语对话
船停靠在了东瀛岸边，刚刚下船便被一瓣飘来的樱花所欢迎。颜曦墨望了望身后，目送着那粉色的花瓣离去。
“恭迎左少爷大驾光临，井南府荣幸至极。”前来的一个东瀛人笑脸相迎，说着一口字正腔圆的汉文，身后则跟着一大批东瀛武士，“左少爷旅途劳累，不如先到井南府住下，养足精神才好参加今夜之会啊。”
“呵……临泉君真会说话。”左荒弈打开了纸扇，优雅一笑，“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有劳临泉君带路。”
“哪里哪里，左少爷，请。”临泉在前面带路，而那批东瀛武士却在队伍的最后跟着。颜曦墨这才发现，在船上的，不仅仅有知晓的人，还有一些藏于暗处现在才得以见天日的杀手们。
——怪不得，一路上便很鲜有人在船上出没。
颜曦墨眯了眯眼，没有多言，顺从地跟在少年的身后。
井南府坐落在平安京城外，独门独户，规模尤为浩大。但到处都充满了杀气，从远远望去竟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充满着悲戚与肃穆的气息。
“少爷小心。”戾在走进门前低声提醒道。
“无妨，戾。”左荒弈满不在乎地笑笑，走进了大门。
临泉听到了主仆二人的对话，转过头来用东瀛文笑道：“左少爷果真是成大业者。”
「哦？何以见得？」少年饶有兴致地望着他，用同样的语言回敬。
「井南府的杀气可不是一般的架势，它是东瀛所有戾气的汇集之所。常人到此会瑟瑟发抖，而对杀气敏感非凡的刺客们也会有所惧怕。没想到像左少爷这般的贵公子竟对此毫不畏惧。」临泉掩去了方才听左荒弈流利说出东瀛文时的那种震惊，继续笑着带领左荒弈一行人朝西走去。
「临泉君见笑了，经历过死亡的人又何以畏惧着杀气呢？」银发少年从容地回道，「至于戾气么，我的杀手，名字就叫戾啊。」
“是吧？戾？”
一旁的杀手沉默地走上前来，与左荒弈并侧，像是猎手锁定猎物般死死看着临泉，似乎在回应主人的话语。临泉顿时感觉到一阵杀气扑面而来。
他嘴角的笑意更浓了：这个人，还真是有趣。主上会满意的。
井南府西苑。绯樱阁。
“到了，请左少爷在绯樱阁住下，等待晚上的‘血樱’大会。”临泉有礼貌地鞠了一个躬，转身离开。
左荒弈走进屋内，望了望周围的摆设，按东瀛人的方式坐在了地上，把玩起了茶具。跟来的杀手们恭敬地在外等着，戾站在了最前面。颜曦墨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站在旁边。
直到走廊上听不见了临泉的脚步声，左荒弈才缓缓开口道：“戾，你来帮其他人分配房间吧。我想他们应该没有怠慢陌尘，至少两人一间是有的。”
“是少爷。”戾说罢便领着杀手准备离开，却发现多出来个人站在一旁，“少爷，曦姑娘该怎么办？”
左荒弈放下了茶具，抬起头，仿佛刚刚发现：“哦，让她留在这里服侍我好了。”
“是，少爷有事请敲打墙壁三下，属下们自会马上前来。”
左荒弈点点头：“嗯，戾你去吧。”
浩浩荡荡的陌尘队伍慢慢从门口消失，而颜曦墨依然在门口站着不动。
“你去叫个会茶道的人来吧。”左荒弈说道，“我很想看看这茶道到底是个什么。”
颜曦墨点了点头，离开了那里，在走廊上寻找着。但找了一阵连一个侍女都没看到。
她回到进来的地方穿上了鞋，跑到了院子里。但是这井南府内空空荡荡，什么人也没有。
“你在找什么？”忽然有一个声音在她背后问道。
颜曦墨回过头来——在自己身后居然出现了一个穿和服的女人。
——明明……刚才自己转过头看过。那里没有人的。
——看来，这个人，轻功一定非凡。
她行了个礼，脸上浮现浅浅的微笑，十分得体地问道，“我想请问姐姐，这里可有会茶道的女子？我家少爷想要一睹东瀛的艺术。”
女子淡淡笑道：“你家少爷是想一亲芳泽吧？真抱歉井南府可不是作乐的地方。”
“姐姐您误会了……我家少爷不过志学，却断断没有这样的意思。”颜曦墨有些尴尬地道出这番话。面前女子的表情明显变得有些不自然。
忽然间，她笑道：“既然如此，烦劳姑娘带路，我便是那个会茶道的女子。”
颜曦墨微微一怔，“那就多谢姐姐了。”
两个女子一前一后地走在廊间，脚步声在刹那间听起来竟如出一辙。
“敢问姑娘闺名？”那人忽然开口道。
“小女子名叫曦。”颜曦墨微微侧了侧脸，回答道。但依然没有停下脚步。
“曦？”女子挑了挑眉毛，似乎有些奇怪，但并没有追问。
“那么请问姐姐该如何相称。”颜曦墨反问道。
“絮姬。”女子淡淡回答道。而颜曦墨也同絮姬一样没有多问。
一路上，两人再无他话。
绯樱阁。
“少爷，我带人来了。”颜曦墨低了低头，转身准备出去。
“曦，不用出去，坐在我边上就好。”左荒弈喊住了她。颜曦墨不语，沉默着走到了左荒弈身后。
「你叫什么？」左荒弈望着颜曦墨带来的这个女子，问道。
“絮姬。”女子毫无顾忌地坐了下来，大胆用汉语对话，冷静地同左荒弈对视，“我会说汉文，你不必以东瀛文与我交谈。”
银发少年看了她良久，似乎没有见识过如此大胆的女子。
“罢了，我想看看你的茶道。”
絮姬将被左荒弈把玩弄乱的茶具整理好，看了看周围所需要的东西一应俱全后，便慢慢动起手来。
“等等。”左荒弈忽然打断了她，“曦，你可会奏东瀛乐曲？”
“会一点。”
“后面有一套乐器，你去试试吧。”
絮姬微微笑道：“少爷可真有雅兴，莫不是被那些来往于东瀛与中原的船客所误导了吧？”
“絮姬姑娘不敢配合着曲调来么？”左荒弈眯起了眼睛，脸上带了显而易见的讥讽笑容。
女子胸有成竹，有意要挑战，“曦姑娘请。”
典型的东瀛乐曲配合着茶道完美的演绎，无论颜曦墨怎样改变演奏速度，絮姬都如事先料到一般配合自如。
“啪，啪，啪。”左荒弈出乎意料地拍了三声掌。
絮姬站起身来，微微弯下身算是行礼，然后便走了出去。奇怪的是，左荒弈并没有拦住她。
“曦，你辛苦了。”左荒弈偏过头去对颜曦墨说道，“过来和我一起把茶喝完吧。”
“是，少爷。”
絮姬回到了自己的住所，叫来了临泉。
「住在绯樱阁的是哪儿的人？」
「絮姬大人，是中原陌尘组织。被首领邀请过来参加今年的‘血樱大会’的。」临泉恭恭敬敬地说道，与方才迎接左荒弈一行的态度完全不同。
「中原？这可真是新鲜，井南府不一向只请高丽、波斯、大食等异域国家么？今日怎会请中原人？”絮姬对此微微有些惊讶，她已经参与过四次的“血樱大会」。对这场黑道杀手间的比武熟的不能再熟。所以这明显的突兀怎能不令她生疑？
「抱歉絮姬大人，属下也无从得知，这是上头的意思。」
絮姬皱了皱眉头，「那个少年呢？」
「少年？」临泉细细回想，恍然大悟，「您说的是陌尘组织首领左荒弈左少爷吧？」
「左少爷？」
「准确来说是左四少爷，他是左氏左楚炎一系最小的后辈，在家中排行第四。但大家都称呼他为左少爷。」
「陌尘……左荒弈……」絮姬低声轻笑，「这次的“血樱大会”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当月中天的时候，绯樱阁来了一群侍婢，掌着灯，在门外恭敬地等候客人。
“哒。”左荒弈放下最后一颗子，看了看黑白相呼应的棋盘，站起身向门走去，“走吧，开始了。”
颜曦墨站起，跟在少年的身后，走出房门才发现，在四周竟站满了同来的杀手，他们身穿各式劲服，手持不同的神兵利器，由戾带着在门外等候。
“走吧。”
左荒弈走在了队伍的最前面，后面浩浩荡荡跟着陌尘的众多杀手。这时的井南府并不是灯火辉煌，侍婢所掌的灯微弱得似乎来一阵轻风便能够被熄灭。
不知道转了多少个弯，走了多远，那一行人才来到最终的目的地。在庞大的井南府中，有一片偌大的樱花林。普通人如若进入无井南府之人引导，可能会困死其中。而在这片林子中有一块空地，那便是每届“血樱大会”的举办之所。
陌尘由侍婢领着，在属于自己的位置盘腿坐下，左荒弈作为领袖坐在了椅子上。颜曦墨被允许坐在了他的身边。
两侧都是异域人的模样。金发碧眼或是墨发黑眸，每一个地方穿着都不同，但唯一相同的就是那样凛冽的杀气。
三边分别坐了共有四类人——波斯，高丽，中原和东瀛。但每一个地区前来参加的组织数量都有所不同。例如波斯和高丽来了三四个，而中原和东瀛却单单只有一个。
在中心位置留出了一块大空地，而在无人的地方则有一块平台。
「感谢各位赏脸来参加井南府五年一届的“血樱大会”。相信各位都是本土最优秀的杀手，井南府的规矩大家应该都明白。如没问题，现在便开始。首先，便请波斯和高丽各先比出最强的组织来。」井南府派出来一人主持大局，在他身后则坐着几个要员，正面无表情地望着。
波斯先开始自相残杀起来，但周围的人都似乎对此见怪不怪，各组织首脑正通过心腹交代给杀手们一些讯息，然而唯有井南府和陌尘这两组织间并无言谈。
“戾，告诉曦，‘血樱大会’是什么。”左荒弈吩咐道，说罢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漫不经心地把玩起了手中的玉箫。
“是，少爷。”戾遵从主上的吩咐对颜曦墨解释道，“‘血樱大会’是东瀛暗杀界的一场盛会，五年一届，独请暗杀顶尖组织。由井南府拟出宾客名单。这次我们陌尘是第一次参加，组织刚好成立三年。”
颜曦墨点了点头，“多谢戾公子的指导。”
此时，波斯已经分出胜负，败下的组织只得先行离开，这令此处不由地空荡了几分。
“真是慢啊……”左荒弈低声埋怨，似乎对高丽组织之间的争斗看得有些不耐烦。
“戾，都解决掉。”
“是。”戾偏过头点出了商场的杀手，“轩辕，你们去。”他的身后站出两个一模一样的人，看来是一对兄弟，但是不仔细看根本分不清二人的区别，更像是一个人站在镜子前本体与自己的影子。
轩辕冲他微微点了点头，便迅速以轻功跃到了空地上，分别将正在比试的高丽杀手踢倒在地。
「中原人，我们高丽之间的问题不需要你们插手。」摔倒在地的高丽刺客对轩辕两兄弟怒目而视。
「少爷嫌你们太慢。」轩辕同时开口道，竟听不出是从二人口中道出。
「欺人太甚。」
高丽刺客很快与两兄弟厮杀在了一起，不一会儿便败下阵来。高丽方阵一起重新派出杀手，但始终不敌。
「够了。」坐于平台之上观看这场厮杀的井南府要员之一开口道，那样雄厚的内力将声音散布在整个大会之中，杀手们随之纷纷停了下来。
那人侧过头对高丽方阵笑道：「你们该退了。」
高丽人心有怨言却不敢言表，只得怯怯含恨离开了会场。临行时有人怒气冲冲地问道：「中原人道出名号。」
戾缓缓站起，冷笑道：「陌尘。」
那人脸色突然有些发白，想必远在高丽也听说了这个名字——成立不过三年，却已在黑道威名确立。各地大组织只要亮出陌尘的名号都不敢有一丝怠慢，小组织更是惹都不敢惹。
那种气魄，今日之见才知其傲之根本。
才不过多久，在场便只剩下了陌尘与井南府两派。左荒弈望着对面坐在平台上的井南府首脑，忽然淡淡一笑。
风刮来几瓣樱花，在月色的映衬下，微微有些泛紫。忽然一片花瓣落在了左荒弈的手间。
——那，呈着奇异的红色，仿佛……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