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左荒弈即将迈出彼岸楼,无意中抬头望了一眼屋外的夜色,他忽然回过头看了看仍在献曲的女子,思考了一下,对一旁的侍从道,“跟如夫人打声招呼,让曦收拾好东西,在这儿等着,明天与我同去东瀛。”
“是,少爷。”
左荒弈的嘴角勾起一抹蔑笑,仿佛在准备挑战着什么。
——第一次,试着能不能杀掉我吧。
“曦,快去收拾东西。”待表演结束后,如夫人走了过来,对松了口气的颜曦墨吩咐道。
“请问夫人,这是为何?”颜曦墨问道。
如夫人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少爷明天要带你去东瀛,你准备一下,明儿一早就出发。”
颜曦墨心中多少有了数,“是,夫人。”
“曦你好走运!”晚上,荷不知从哪儿听说了这个消息,连忙跑进颜曦墨的屋子,又妒又羡地对她说着。
颜曦墨有些哭笑不得,“荷……你的消息还真是灵通……”
荷略微惊讶地说道,“现在整个彼岸楼都在传这件事情,好像连其他处所也知道了呢!大家都在猜测你一个新人到底怎样会获得少爷的青睐,要知道你可是第一个随少爷出远门的呢!”
颜曦墨不动声色,“难道之前就没有么?”
荷耸了耸肩膀,“除去舞XX不算,夕凉姐不算,可就你了。”
“那怎么会是第一个呢?”颜曦墨有些奇怪,既然还有两个,怎么说她是第一个陪同少爷出远门的。
“你不知道,曦。”荷有些神秘地说道,“舞XX和少爷是一家人,出去自然不怪,夕凉姐从来没陪少爷去过远地方,更别说是东瀛这种隔海的。而且这也是一年多前的事情了,要不是夕凉姐忽然走掉,我看青言也当不了红莲居头牌……”说到这里,荷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恍然大悟,“哎呀瞧我,还在说青言,真是多嘴啊多嘴……”
曦安静地看着面前喋喋不休、精力旺盛的女伴,但心却在想着另外一件事情——这次的出巡绝非偶然,那个银发少年做出这事一定有他的目的。但是……是什么?他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为了什么?
——如果是这样,当初为什么要让她进入牡丹?
在彼岸楼的这些日子,她渐渐感觉到人与人之间都有着戒备,每个女子的心都如那海底针般无法窥清。当初左荒弈出手相救遭客人骚扰陷入两难的她,这样的小事已经遭来彼岸楼众姐妹的排斥,只有荷还天不怕地不怕地和她大肆攀谈。现如今又发生这事,不知自己日后又该如何在彼岸楼立足。
——至少,如夫人,还会给自己机会登台么?
“你在发什么愣啊曦。”荷伸出手在颜曦墨面前晃了晃,紫衣女子迅速醒了过来,抱歉地笑笑。
“对不起啊荷,我……有可能太累了。”曦边说,边开始整理去东瀛的包袱。
“啊啊我差点忘了你明天一早就要去东瀛,要早点睡才是。”荷说着,连忙起身准备离开,“那要早点回来哦,曦。”
“嗯,我知道了。荷。”颜曦墨淡淡笑着,将荷送出门外,缓缓合上了门。她背靠在门上,忽然松了一口气。
——也不知为什么,每当荷走后,她都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像是……一个常年被监视自由的人,突然有了自由的机会……
清晨。
当颜曦墨下楼时,发现左荒弈还没有来。
“敢问如夫人,少爷何时会来?”颜曦墨略微低了低头,问道。
“我怎知道?少爷何时会来全凭少爷自己的意念做主。你不必担心,少爷一定会来便是了。你先坐着等吧。”如夫人的口气不比寻常,多了几分不耐烦,曦心里明白不再多问,安安静静地坐着等待那个也许在下一秒便会出现的人。
日上三竿,他还是没有来。
女子起身,在空旷的彼岸楼底层中转悠了一圈,忽然发现昨日演奏的那把筝琴还未撤去。潜意识操纵她走了过去,将手放在了筝上。一首《寒鸦戏水》从中流淌而出,渐渐笼罩了整个彼岸楼。
“你看了没?那个就是少爷的新宠,曦。”
“就是她啊,长得虽然不错,但感觉像一具行尸走肉毫无灵气可言唉。”
“谁说的,她只有在抚琴跳舞的时候才会像个人。”
“呀,这人还真是奇怪。大白天莫名其妙抚什么琴。”
“哈,没准是为了给少爷看呢!”
“这种女人我最看不惯了,不就是随行出去么,有什么好得意的,有必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么?真是令人讨厌。”
“……”
各种杂乱的声音从彼岸楼各个角落涌出,虽然入住彼岸的都有一定的书香气质,但也免不了发发牢骚抱怨一下。
彼岸楼的头牌月姑娘倚在自己房前的阑干上向下望去,一脸淡漠的神情,充满着不屑。
忽然间,她轻哼了一声,转身走进屋关上了门。
“我不喜欢筝曲。”一个声音突然响起。颜曦墨抬起头,只见那个银发少年正站在自己的面前与自己对望着,淡淡吐出这样的话语。
她站起身,行了个礼,平静道,“那少爷喜欢什么?曦可以改。”
左荒弈不屑地笑笑,走到一边,下人连忙递上一杯茶,他吹开茶沫喝了一口,道,“我喜欢的你永远学不会。”
——这是在嘲笑么?
颜曦墨心里一紧,“如此,那只能委屈少爷听不喜欢的了,或者曦可以不奏,转去弄墨。曦虽不是大家,但作品也能入入眼。”
左荒弈放下茶杯,对其说道,“为别人改变,值得么?”
“为少爷,在所不辞。”曦十分得体地回答完一系列的问题,脸上挂着不带有任何一丝感情的微笑,让那张绝色容颜恍惚间看得有些不真实。
左荒弈盯紧她,不经意间扯出一个残忍的笑容,“走吧。该启程了。”
颜曦墨点了点头,刚准备去拿包袱,却被左荒弈拦住。
“下人拿就可以了,你跟着我。”
女子点了点头,与左荒弈保持着距离,一前一后走出了彼岸楼。主角都已散去,其他女子也回到了各自的房间。
刹那间,竟如此安静。
“少爷,请问曦姑娘该如何去?”小厮请示道。
“坐车,与我一起。”说罢便一个箭步上了马车,走了进去。
“曦姑娘,请踩着椅子上去吧。”小厮不知从哪儿搬来一把小凳,估计也没有料到主人会和别人同坐一辆车,没有准备。
曦进入了马车,却发现其中竟如同一个小型书房。笔墨纸砚桌一个不缺,四周凌乱地摆放着各式书籍,中间竟然还有一个铜鼎,里面尽是银炭。马车上铺着羊绒地毯,踩上去柔软无比。
“随便坐吧。”左荒弈吩咐完便不再看她,随手拿起了一本书读了起来。颜曦墨慢慢坐下,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马夫驱动着车子,很快便驶出城外。他们将从运河乘船进入大海,最后航行至东瀛。
“请少爷下车。”似乎到了运河边,仆人在外恭敬地提醒。
“今天那么快啊。”左荒弈边说边摇了摇头,随手放下了书卷,头也不回地起身走了出去。颜曦墨紧跟而上,一艘大船呈现在她的面前。
——与其说那是一艘船,不如说它是一座行宫。那派头几乎要赶上皇帝出巡时的架势。
“富可敌国。”颜曦墨微微愣了一下,跟着银发少年踏上了木板。就将要上船的一刹那,居然刮来了,令那块木板摇摇晃晃。她站在上面几度欲坠。
“别摔到河里喂鱼了。”一只手扶住了她,抬头一看——居然是左荒弈!
“少爷当心。”船上岸边的仆从连忙过来想要搀扶,却被左荒弈阻止。
“你们不要添乱了,别过来,再过来大家都要掉到水里玩完。”他冷漠地说着,硬拉着颜曦墨的手腕走上了船,丝毫不怜香惜玉。
“带曦去她的房间。”一上船,左荒弈便很快松开了颜曦墨,对身边的下人吩咐道。说罢便熟门熟路地朝里走去。
“是。”侍从走过来,礼貌地做了一个请姿,带着颜曦墨朝截然不同的方向而去。
颜曦墨扼腕,抚摸着方才留下的红色的印迹,隐隐发痛。左荒弈抓的很紧,紧得似乎想要把她的手臂拽下来。
入夜了。船已经进入海洋向东瀛驶去,估计明早就该到了。
颜曦墨还是没有明白为何这艘船如此之大,如果仅仅是供左荒弈一人消遣,就算富庶也不该如此铺张浪费。这次去东瀛,左荒弈究竟去做什么,为何心血来潮居然打算携她同去?
“曦姑娘,少爷有请你去看表演。”门外传来仆人恭敬的声音。
“知道了,我这就去。”颜曦墨将包袱放在了一边,从容不迫地开门走了出去,跟在来人身后。
一路上,她都不断在考虑。
——带来的那把若水匕已经被发现收走了。现在只有“灭九魂”贴身藏着。一定有机会的,一定有机会……
——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走在前面的仆人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这个牡丹女子,正在酝酿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料到的计划。
——尽管她的脸上,掩藏的滴水不漏。
“嗯?你来了?”令颜曦墨没有料到的是,左荒弈居然在这么一个小地方斜倚在在躺椅上独自饮酒。
——四周虽然灯火辉煌但却万分寂静,一侧放着画卷书册,文房四宝;另一侧则放着各类乐器,精致无比。
在门与此处之间,还隔着一道绣有山水的屏风,做工之精美令人赞叹。
少年屏退了侍婢,现在这间屋子里只剩下他与颜曦墨二人。
“曦,你可会《广陵散》?”左荒弈发问道。
“是,少爷。”
“那就为我奏一曲吧。”
“是。”
颜曦墨走到琴旁,苍白的手指弄起了细弦。渗入人心的曲调持续不断,却不知怎么的少了一点东西。
左荒弈眯起了眼睛,佳酿一杯一杯地饮了下去,微微有些醉意。
一曲奏罢,颜曦墨起身行了个礼,却发现面前唯一的听众已经沉沉睡去。她慢慢走了过去,来到左荒弈身旁。
少年的一只手还握着杯子,然而神智却依然不清。
“少爷?少爷?”颜曦墨俯下身轻声唤道。
左荒弈微微睁开眼,将头挪正,犹如梦呓般吩咐道:“曦,给我倒杯水来。”
“是,少爷。”颜曦墨退了房,对守在门外的侍婢吩咐了一声。不到一会儿,侍婢便端来了一杯清水。
——那水清澈的没有一点污垢,犹如刚刚融化的高山雪。
“我送进去给少爷。”颜曦墨端着杯子走了进去,侍婢在后面拉上了门。
走过这道屏风,便能看到那个人。颜曦墨忽然想起自己身边还有一小包“灭九魂”的药粉……
——何不……
她将杯子放到了一旁的花瓶边上,缓缓拿出自己身藏的药粉。
——这种毒药,无色无味,溶于水中根本无法分辨。能够令人在不知不觉中失去神智,血液凝固而死。它不会有很大的痛苦,见效的速度很快。
——这也是对他的一种仁慈了吧?
颜曦墨颤颤抖抖地打开纸包,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自身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恐惧反应。
——不过是杀一个仇敌罢了。
“冷静,颜曦墨。”她低声对自己说着,“他的伯父害了你的家族,他该为此付出代价。左家也应该受这样的痛苦,看晚辈中最有才华的人早逝、看着最珍视的晚辈早夭,这比任何的打击都要大。”
她知道,左氏后裔,无论是本家还是舒家,亦或是更远一点与舒家结亲的柳家,都无一不对左荒弈抱有极大的期望。
他是后辈之中最有可能继承左楚寒的位置,为左家更一步执掌朝野。
颜曦墨忽然笑了:“我忘了,左荒弈,即使我不杀你,五年之后你依然要死!——我根本就不信你能够在弱冠之前成为一朝重臣!”
颜曦墨慢慢倾斜了纸包,只见那白色的药粉即将落入水中。
“曦……”左荒弈的声音从内室传来,颜曦墨猛地一抖,药粉没了方向,全部倾洒在了地上。
“曦,水呢?”
颜曦墨定了定神,掏出随身的丝巾匆忙在地上抹了一下,将药粉大致擦去,重新将丝巾放入袖中。然后便端着杯子朝里室走去。
“对不起少爷,水还有点烫,曦晾了一会儿,由此耽搁了时间。”颜曦墨淡淡笑着扶起了左荒弈,将杯子递至他的唇边。
少年想也不想便喝了一口,然后重新躺下,低声道:“你回去休息吧,曦。”
颜曦墨将杯子放到一边,行了个礼,转身便要走。
“曦。”左荒弈突然喊住了她。
“还有什么吩咐,少爷?”颜曦墨转过身来,问道。
“你的曲,没有你内心的声音。你的心,该是比《广陵散》还要……还要……”左荒弈忽然顿住。
“还要什么?少爷?”颜曦墨问道。
少年没有再回答,似乎又睡了过去。他好像醉了。
女子的嘴角扬起淡淡的弧度,她绕过屏风走了出去。
“少爷睡了。”她对守门的仆从说道,随后便向外走去。
“曦姑娘,你要到哪儿去?”侍从赶忙问道。
她偏过头来,“我到外面吹吹风。”
与内舱不同,甲板上灯火阑珊。
黑色的海水在船边嘶鸣着,海浪像是一双双亡灵的手打算攀附上来。周围星辰暗淡,像是被浓墨整个覆盖。
颜曦墨来到船的边沿,从袖中掏出了那条丝巾,慢慢伸了出去,忽然间她松开了手,任凭丝巾随风而去,落入了海中瞬间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