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那个女子,是叶琛宣。
最后的曲目奏罢,叶琛宣行了个礼,退出了舞台。令所有宾客都感觉奇怪的是:按照规定,结束时需要各处负责人出面宣布,但如今却不见了落樱轩芸娘的踪影。
“嗯?”叶琛宣退去时感觉到了变化,不由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琛XX?”侍婢察觉到了主子的变化,连忙询问道。
“不,没事。”她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紫藤斋。暗室。
这里的阴暗环境令人不经想到监牢。是的,这里就是牡丹阙处罚犯错女子的地方,由孟婆掌管。她是牡丹阙最年长的一个女子,比蔷薇阁的沈娘、彼岸楼的如夫人、红莲居的梅姨、还有今日到此的落樱轩芸娘资格更老。听说是她将左四少爷一手带大的,深受信任。
谁都不知道她本来的名字,只知道,她姓孟。所以小辈都尊称她一声“孟婆婆”,就连四大处所的管事也要喊一声“孟婆”。然而这个名字,和在黄泉发放孟婆汤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也许,这又是一段不为人知的世态炎凉。
左荒弈坐在暗室的桌旁,自己动手倒了一杯茶,漫不经心道:“孟婆婆,把她弄醒吧。”
孟婆向一旁的婢女使了个眼色,一个强壮的侍女提着水桶进来,将昏迷的芸娘从头浇到脚。
冰冷的水令芸娘立即清醒了,她浑身都是伤痕,看来在左荒弈来之前已经被严刑拷打过。
“少爷……少爷!”芸娘醒来后,看到了坐在面前的左荒弈,连忙跪着爬了过去,拽住左荒弈的裤腿,撕心裂肺地哭着,“少爷我到底犯了什么错,为什么要把我抓到这里来审问?”
“拿开。”少年有些厌恶地说道。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别让这个女人脏了少爷的衣服。”孟婆在一旁悠悠地说道。
“是。”一干受过训练的侍女果断上阵,干脆地将芸娘拉到了一边。
“少爷!少爷!我……我到底犯了什么错!少爷……”芸娘依然声嘶力竭地喊着,然而对于这个密室而言,这点声音完全不够传出去的分量。
“孟婆婆,告诉她,错在何处。”左荒弈语气淡然,令人捉摸不透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是。”孟婆走到芸娘面前,声音依然如刚才般悠然自得,“芸娘,你最大的错就是没管好人,居然让叶琛宣学会了‘迷心窃魂舞’,你说你该当何罪?”
芸娘这才反应过来,大喊冤枉,“我……我不知道的,少爷!我不懂武功的!我不知道她学了这个!我只是教了羽衣曲之类的舞蹈而已,并没有教授‘迷心窃魂舞’啊少爷!我是冤枉的!少爷明鉴啊!”
“够了。”左荒弈放下了茶杯,“芸娘你应该知道我一旦认定了的事情一定是掌握了确凿的证据,不然我左荒弈是绝不会冤枉人的,对不对?”
芸娘想了一下,依然大声喊了起来:“但是少爷,这件事情……我真的……真的不知道啊少爷!”
“芸娘,你真的不懂武功么?”左荒弈的瞳眸散发出冷光,“但为什么你的侍女会在你的房间里搜到迷心窃魂舞的心法?!”
芸娘猛地一怔——是她!是她!是她将自己给她的舞蹈图示调换了!是她暗自学会了舞蹈来陷害自己!一定是的!
“少爷!是……是叶琛宣!是她调换了我给她的舞蹈图示!我冤枉啊少爷!”
“孟婆婆,芸娘的罪该如何处置。”
“是,少爷。”孟婆回想了一下,道,“根据牡丹阙的规矩,私学武功者,赐死。”说罢,三个侍女便走上前来,各自端着的,是一瓶毒药、一把匕首,和一条白绫。
“选一样吧。”
拉住芸娘的侍女松开了手,任凭芸娘选择死的方式。
芸娘颤颤巍巍地拿起匕首,将它拔出鞘,细细比划着。暗室的冷光折射在匕首上,更显凉意。
突然间,芸娘拿着匕首直接向左荒弈刺去。速度之快令所有侍女都没有反应过来。
就在匕首离左荒弈几尺开外时,芸娘忽然止步,停在了原地。睁大着眼睛有些不可思议,然后轰然倒下。
“戾,速度慢了。”左荒弈道。
“是,少爷。”戾不知从何处现身,抱歉地行了个礼,又迅速消失。
左荒弈站起身来,“孟婆婆,葬了她吧。”说罢便要离开。
“请问少爷,芸娘一死,落樱轩该由谁负责管理?”孟婆问道。
左荒弈微微回过头来,“烦劳孟婆婆料理几天,我即将远行去东瀛参加‘血樱’大会,相信那里总有人可以胜任这个职务的。”
“是的,少爷。”
左荒弈离开了阴冷的暗室,却不由地打了个寒颤。戾及时出现将一件大氅披在了少年的身上。在这样的时节披着一件大氅不免有些可笑。
“不用。送我回家吧。”左荒弈抬起头来,月色映入他的眼眸,散发着如雪的明澈光芒。
“还有的是,让孟婆婆派个人到落樱轩,叶琛宣——绝非善类。”
“少爷明知一切都是叶琛宣所为,为何不赐死她。”
左荒弈的唇旁浮现了一丝冷笑:“虽然是一枚有噬主危险的棋子,却比普通的棋子好用得很。——只要运用得当。”
今早居然出雾了。
距离帝都百里开外的瀛湮谷融入了一片白雾之中,为这里平添了几分仙意。
“殿下,今天是傲雪宫和斗霜楼决斗的日子。”一旁的杀手提醒道,“请问殿下,要派谁去助阵?”
北辰澈有些疲倦地说道,“你去选十个杀手带到傲雪宫去吧。事情之后把娇儿一并带回。”
“是。殿下。”
北辰澈随手翻了几页书,发现一些地方都写上了批注,似乎是为了让在边远地区长大的他更好的熟悉各地的民情风貌。娟秀的笔迹让他明白了作者,一丝温暖的感觉涌上了心头。
在日落的时候,去的杀手,一个都没有回来。
北辰澈顿时感觉事情不妙,连忙带了几人奔去了傲雪宫。只见傲雪宫大门紧闭,同上次完全不一样。
一个杀手上去敲门,竟半天无人响应。
“不用敲了,用轻功进去。”说罢他便带头翻过了高墙落在了另一侧——看来,自己最近才学的轻功效果还不错。
几个杀手围绕着自己,穿越傲雪宫种满梅花的庭院,毫无差错地来到正殿。整个傲雪宫似乎没有人发现他们的到来。就连冷夜雪也在小憩。
“嗯?”她察觉到了什么,顿时醒了过来,见到来人,脸上没了之前的笑意,反而多添了几分厌恶。
“多谢北辰谷主的大力相助,使得我傲雪宫打败斗霜楼。但不幸的是您的杀手统统被对方杀死,真是抱歉。”冷夜雪漫不经心地说了一番措辞,然后便有了逐客的意想,“眼下天将黑,不如北辰谷主先行回谷,等来日本宫主再上门答谢,如何?”
“冷夜雪,你何必说这些客套话。”北辰澈冷冷打断了她,“我现在来不过是为了要回我的未婚妻。按照我们的约定,你是否该将她放了?”
他耐着性子说完这番话,看着冷夜雪作何反应——这几天北辰澈一直想要秘密派人救回公瑾娇儿,只可惜傲雪宫布局复杂,在如此大的范围内很难搜寻到娇儿的踪影,无奈只得配合傲雪宫。
冷夜雪哈哈大笑,“原来你们还是为了那个女人啊?告诉你,这个女人我大有用处,你们别想从我这里要回去!”
北辰澈一听,顿时被激怒:“难道之前的白纸黑字契约是空的吗?到底有没有把我瀛湮谷放在眼里?”
冷夜雪的笑声更放肆了,“瀛湮谷?哈哈,瀛湮谷。就凭你那么几个废物杀手顶多为我傲雪宫拖延时间罢了。说实话,本宫主只是不希望多损失部下才求助于你。以我傲雪宫之力,何谈摆平不了斗霜楼?实话告诉你吧,你的公瑾娇儿尚是处子,且容貌姣好,风华正茂,以她来炼制丹药再好不过,必能达到青春永驻的效果。”
“你这个丧心病狂的女人。居然用人来炼药。”其中一个杀手不满地指责道。
“我丧心病狂?苗疆的那些帮派比我更加诡异阴毒,我如果是丧心病狂,他们岂不是疯子?哈哈……”
冷夜雪依然放肆地大笑。
“既然你冥顽不灵不肯履行承诺,那么就别怪我不客气。给我上!”
“你以为我会怕你么?”冷夜雪摇了一下身侧的金铃。一群身着长水袖的妙龄女子走了出来,纷纷以水袖为器发起了进攻。
只见冷夜雪在玉座上做出了一个奇怪的姿势,瞬间,正殿便慢慢被一层寒气所吞噬。
顿时令人感觉头晕目眩,仿佛置身于梦境般不实。
“邪术……”北辰澈皱眉倒退了几步,展开一把纸扇遮挡在面前。
“殿下快退!”杀手们都挡在了北辰澈面前,拔剑想要做最后抗争。正在这时,一道白光从门外直冲进来,竟将冷夜雪的邪术击破。
“来人!”大批大批的宫女进入,错落有致地排好。冷夜雪重新施展邪术,在宫女们的配合下竟将傲雪宫的雪融术施展达到了顶峰。
忽然间,数个人影冲了进来,迅速划过宫女,然后停下。北辰澈定睛一看——居然、居然是陌尘!
宫女纷纷倒下,冷夜雪有些惊讶地看着时局的变化——本来,她的邪术就能杀死眼前的对手,这样一来就没有人阻止自己将公瑾娇儿炼成丹药了。可为何就是这个所谓的“陌尘”出现,一切就发生了变化?
北辰澈冷冷一笑,“看来左荒弈派来的不仅是杀手,还有术士与鬼师吧?”
领头的陌尘杀手回过头来,恭敬地说道:“少爷确实派来了术士,在傲雪宫之外与邪术对抗。”
说罢便重新回过头来,对傲雪宫主冷冷道,“少爷要我们陌尘灭了傲雪宫,所以你今天必将要死!”
冷夜雪依然肆无忌惮地大笑,“少爷?你的少爷又是何方人物?想杀我?你们以为能够再破我的术法么?”
“左荒弈左四少爷!”那个杀手喊出了这个名讳,冷夜雪的表情瞬间发生了变化。
“居然……居然是他……”不知是否听错,冷夜雪的声音居然颤抖起来。
“上。”陌尘杀手瞬间没了踪影,以极快的速度在正殿穿梭着。冷夜雪召唤出结界保护自己,却不料被宫外的术士打破。
“呲——”一把利剑刺入了冷夜雪的胸口,鲜血化开湿了丝衣。冷夜雪睁大眼睛,杀手一把拔出利刃,她慢慢倒下。
领头的杀手颇有礼貌地走了过来:“不知北辰公子还有何要事?少爷说解决掉冷夜雪后,傲雪宫一个不留并且全部烧掉。”道出左荒弈这番命令时,杀手的语气有着说不出来的无谓。
北辰澈倒吸一口气,对自己的杀手吩咐道:“去找个宫女问出娇儿的下落,帮助陌尘处死几个吧。”
“有劳公子费心,陌尘感激不尽。”说罢,几个杀手便闪了出去,傲雪宫各处都传出绝望的声音。
火放肆地燃烧着。傲雪宫的牌子被火焰吞噬着掉落,瞬间化为了乌有。平日宏大的傲雪宫慢慢变成了废墟。
北辰澈怀抱着昏迷的娇儿望着这一切。
“北辰公子,我们先回去了。少爷还等着我们去复命。请问阁下有话要属下带的吗?”
北辰澈摇了摇头。
“真的没有?少爷说您一定有话的。”杀手有些不确定,道出了主子的话。
北辰澈想了想,说道,“告诉你们家少爷,说我改日再去拜访。”
杀手脸上浮现了笑意,“我一定会告诉少爷的。北辰公子,就此告辞。”
望着陌尘骑马远去,北辰澈对瀛湮谷一干人等挥了挥手,“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
天渐渐黑了,最后的阳光也没入了地平线。帝都之外又陷入了一片安静和黑暗,而这黑暗底下,却涌动着不为人知的内心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