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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烬残荒 《湮尘》 武侠小说 2012-07-08 18:05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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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瀛湮谷已经第四天了,冼碧似乎已经习惯了一切。忧伤和不安被突如其来的亲情冲刷,她就像是在自己家般在瀛湮谷内随心所欲,完全没了刚来时的拘谨。

北辰澈总是含着温和的笑容看着妹妹在瀛湮谷中尽情展露笑颜,然而公瑾娇儿却慢慢锁紧眉头——只为一个名字。

——左未舞。

“嫂嫂,我没有跟您我不能吃蒜的么……”冼碧望着公瑾娇儿亲手烹制的菜肴,忽然恍然大悟,“我忘了,我跟未舞姐提过……嫂嫂,对不起啊……”

公瑾娇儿沉着脸,勉强露出一个微笑:“不要紧。”

她并不介意冼碧时不时对自己提出毫不留情的建议,只是冼碧口中永远都有一个左未舞,这让她心烦意乱。

“嫂嫂,未舞姐就知道这首曲子该怎么弹的。”在公瑾娇儿弹罢一曲后,冼碧指出了曲中的不足,无意间将她与左未舞作了个比较。虽然这是无心的,但是却直接激怒了公瑾娇儿骄傲的心。

“不要再给我提左未舞这三个字中的任何一个!”公瑾娇儿突然发起火来,名媛淑女的形象瞬间崩溃。

清吓了一跳,她从未看过嫂嫂如此态度:“嫂嫂……”

公瑾娇儿深吸一口气,似乎要把怨气都发泄出来一样:“清我告诉你,这里是瀛湮谷,不是牡丹阙,也不是红莲居。而你,不是牡丹阙四大头牌之一,而是澈唯一的妹妹,拥有北辰皇族最高贵的血统。不要把过去那些不三不四的习惯口头禅带到这里来!”

冼碧怔了一怔,似乎明白了什么。当公瑾娇儿冷静下来时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误。但她万万没有想到:在她尽情发泄不满的时候,摧毁的不仅仅是自己的淑媛形象,更是另一个人摇摆不定的心。

——她这一怒,硬生生地将她推到了对岸。

——她并不知道,在之后这会给她和北辰澈间带来多大的隔阂。

“公瑾娇儿。”冼碧缓缓开口,脸上隐隐挂着不屑的笑容,在恍惚间就像一个身穿铠甲的女战士般骄傲地举起剑来捍卫自己,这令公瑾娇儿微微有些惊慌。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的出身。我说的是出身,不是身世。是啊,我出身风尘,但我们牡丹阙女子都谨遵教导,卖艺不卖身。别把我们当成那些花街柳巷为钱出卖肉体的庸脂俗粉。

“你很高贵么?哈,现在颜家没落,你们公瑾家也好不到哪里去。你自己不也是在瀛湮谷里靠我哥哥养着?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北辰清的脸上忽然浮现了讽刺的笑意。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是梅姨自小教会的、属于左家的道理。

“清你……”公瑾娇儿不禁喃喃,她完全没料到清会说出这种话来。

“不要叫我清!”冼碧打断了她的话,“你没资格叫我清。我叫冼碧,冼,碧。记住了?”

清大步走了出去。

“公主殿下……”仆人上前听候吩咐。

“带我去马棚,我这就走!”

马蹄声渐渐远离瀛湮谷,冼碧孤身一人朝帝都奔了去。

她在牡丹阙前下了马,小厮为她将马带去了马棚。这一切的一切都像是早就安排好了一样,完全看不出突兀。

“冼碧XX回来了?”侍婢笑盈盈地向她打着招呼。

“嗯。”清应了一声,轻车熟路地来到了红莲居前。

“冼碧XX。”忽然有人从背后叫住了她。清回过头去——那是少爷的贴身仆人。

“少爷说了,如果冼碧XX回来了就到紫藤斋去见他。”仆从恭敬重复了一遍左荒弈的吩咐。

冼碧点了点头,跟着侍从迈入了紫藤斋。

“嗯?”正在品新佳酿的左荒弈注意到有人前来,放下了杯子望了望门,看清来人后不禁笑了笑,“梅姨我没骗你吧,你看,这才第四天便回来了。”

梅姨从屏风后走出,见到清连忙走了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仔细打量:“冼碧……我的孩子……你受苦了……但是现在没事了,你回家了,有梅姨在呢,冼碧……”

她将冼碧一把抱住。两人宛若亲生母女般。

“梅姨,带冼碧回红莲居吧。”左荒弈漫不经心地斟着酒,道,“红莲居下一任头牌还未选出,冼碧依然是红莲居头牌。”

“但是少爷……冼碧她的牌子……”梅姨有些疑虑。

“没事的梅姨。”冼碧答道,她从袖中掏出了那块由牡丹阙女子持有的沉香木牌,上面的冼碧二字依旧清晰,“我的牌子还在,即使是今天也能够恢复以往的生活。”

清的目光有说不出的坚定。左荒弈望着她,神情起了微妙的变化,像是在笑又似乎隐含着深深的悲哀。

“冼碧,我问你,你这次回来,是否还回瀛湮?”银发少年盯着她,寻求着答案,“当初我和你说过:既然你已经和北辰澈走了,那么牡丹阙便再也不会有你容身之所。连梅姨,都与你再无关联。”

冼碧倒吸了一口气,“是的,少爷。我明白。”

“但是,如果你肯留在牡丹阙不再回瀛湮谷。我便可以解除这条,从此你依然是我牡丹阙红莲居的头牌。”

左荒弈一字一句地将自己的目的完完全全暴露了出来,将选择权直接丢给了冼碧。青衣女子低头思索着,完全没了奔回牡丹阙的坚决,摇摆不定。

——一方面是自己相认不久的亲哥哥,却有不好相处的嫂子。

——另一方面则是自小看着自己长大的梅姨和给予莫大恩惠的少爷。

这样的选择,确实令人头疼。

银发少年忽然一笑:“我给你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你再来告诉我吧。”说罢便挥手让侍从送她们离开。

“不!少爷!”冼碧似乎下定了决心,唯恐再犹豫下去她会永远失去梅姨。她推开了侍从直接冲到了左荒弈面前。

“我冼碧在这里对少爷立下誓言,从此不再回瀛湮。生是少爷的人,死是少爷的鬼。”

——那一句誓言许多女子都曾发过。然后她们向左荒弈、向牡丹阙献出了所有的忠诚与青春。左荒弈允诺过:为他做事的人,只要忠诚,他日无论残废还是色衰都能够被善待而终。

然而现在,一个前朝北辰皇族的女子发下了这个誓言,不知意味着什么。

左荒弈的唇边浮现了一个好似满意的笑容:“既然如此,就请在北辰澈找来时将这番话重复一遍吧。

“从此以后,你还是叫做冼碧。”

——看来,他的麾下又多了一枚有利的棋子呢……

当天晚上,清便被梅姨带回来红莲居。她发现,自己的房间和走之前如出一辙。任何东西都没有缺少,完完整整地还原了模样。

“早点休息吧,冼碧。”

“嗯,梅姨也早点休息。”

就寝前,一缕月光照在了冼碧姣好的面容上。她缓缓闭上眼——都是梦么?

她是不是,根本就从未离开?

而这一切,是不是从未发生?

一大清早,洛焱大街还未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烈驹在牡丹阙前停下,一年轻男子翻下马,很快来到了大门前。周围早起的店铺开了张,望着牡丹阙的第一位客人,不由摇了摇头。

——这个人也太心急了吧?

“让我进牡丹。”北辰澈面无表情地对守门侍从说道。

“少爷吩咐了,没到开门时间不能让任何人进入牡丹阙。”侍从赔笑答道。

“连我也不可以么?”

“是的,公子还是等会儿再来吧。”

北辰澈皱了皱眉头——她的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莫非清的出走跟他有关?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用力推开了侍从走了进去。

“王公子!王公子你不能进去!”侍从心知这个王公子来历不凡,平日都有众多身手矫健的仆人跟随,再说他又跟少爷关系不简单,自己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他没有刻意阻拦,但眼看那人已经进入牡丹阙,没有完成少爷的吩咐,一时之间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站住。”一柄冷剑横在了北辰澈的面前。

——是戾。

北辰澈认出了眼前这个充满杀气的冷漠男子正是左荒弈最信任的杀手戾。之前,戾一直都在左荒弈的身边寸步不离地保护着主子。既然影子在这里,正主也应该在不远处吧。

“放肆!不得无礼!”瀛湮谷杀手见主人被威胁纷纷现身,对戾拔出了剑。

北辰澈做了一个“止”的手势,杀手们都慢慢将剑回鞘,但依然不敢放松。戾松开了剑,瞬间消失。北辰澈这才发现自己前方站着一个人。

“这就是你送我礼物的代价?”北辰澈冷笑着走了过去,瀛湮谷杀手慢慢散去。牡丹阙的杀气退了不少。

左荒弈无所谓地笑笑,“既然你已经接受了我的礼物,就应该先到我左荒弈送的礼物有多么好玩。”

“你想怎么玩都无所谓,但不要对清下手。”北辰澈对他说道,“清是我唯一的妹妹,如果你伤了她,我们必定会恩断义绝。”

银发少年的笑意更深了:“我们之间何曾有恩?——不过左未舞应该有。或者该说又有何义?”

北辰澈退后一步,“我不想和你多说,清呢?我要见她。”

左荒弈指了指他的身后,“我早知道你要干什么,她就在那儿,随便你问。”

清安静地望着哥哥,但双眸却消失了天真烂漫,与北辰澈上次见到她时完全不同。

“清……你可以告诉哥,你为什么不肯跟哥回去么?”北辰澈低声问道。

“生,是少爷的人。死,是少爷的鬼。”冼碧重复了这句话——这是她昨晚对左荒弈立下的誓言。

“可不可以不用这句?”北辰澈忍不住道,“当初左荒弈都说了,你已经自由了。不是么?”

“哥,昨晚我重新要求回到牡丹,少爷答应了。但代价是:我不能再回瀛湮。”冼碧解释道,这让北辰澈在一时间接受不了。

“清,这个地方有什么好的!值得你离开哥哥留在这里?”北辰澈提高了声音,一瞬间恍然大悟,厉声道:“是左荒弈逼你的对不对?”

“少爷没有逼我。”清摇了摇头,“我……我……我其实……”

“其实什么?”北辰澈急切想知道妹妹离开的原因,“你告诉哥啊,告诉哥哥好不好?”

“我不喜欢嫂子这么说我,她一直都嫌弃我是个风尘女子。但是,但是我其实真的没有……真的没有!她还不许我提起未舞姐……哥我不明白,未舞姐从小就把我当亲妹妹一样照顾,为什么不可以提她?”

冼碧像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般望着北辰澈。听了妹妹的叙述,北辰澈明白了原因。

“清,跟哥哥回去好不好?哥哥不会让嫂子再这么对你的,好吗?”北辰澈以自己最温柔的声音对妹妹开口,希望这一次能够挽回妹妹。

清几乎要被软化,几乎要忘掉了昨晚的誓言

“冼碧,别忘记你答应过什么。”左荒弈的声音忽然想起,令冼碧回过了神。

她望着北辰澈,语气坚定了好几分:“哥你回去吧,我不会回去的。虽然我不像那些大家闺秀般出身显贵,但纵使是风尘女子也一样有尊严可言。我不能在人的白眼下过日子。抱歉我要去练舞了,再见——王公子。”

冼碧匆匆离开,北辰澈并没有出手挽留。他脑子里全是刚才妹妹的话。当他回过神来时,发现只有左荒弈站在他的面前,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无声地轻笑。

——王公子。

竟然,是王公子呢……

北辰澈大笑了起来。

“左荒弈,你的这一步棋下的真是好啊!”北辰澈空有怒气而不敢溢于言表。他指着银发少年恶狠狠地说道。

“谢谢,但如果贵夫人不配合,我又怎能下出这一手好棋呢?”左荒弈笑了笑,摇着扇子大步离去。

北辰澈走出牡丹阙,快马加鞭朝瀛湮谷奔去,一路上商贩的叫骂声不断。然而此刻的他却无暇关注这些。